會議結束。
門關上,佐藤沒跟任何人說話。
徑直穿過參謀本部的大廳,鑽進停在後門的黑色轎車。
「回辦公室。」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沒敢多問。
佐藤攥著公文包的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冷。
東京已經回暖了。
他坐在后座,膝蓋上攤著那份被翻得卷邊的統制計劃書複印件。
一億兩千萬日元。
田中清一把這個數字寫在黑板上的時候。
會議室里十六個將官的脊梁骨集體軟了。
帝國陸軍的脊梁骨,被一個二十幾歲的少將用鈔票砸軟了。
杉山元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就那麼端著茶杯坐在主位上。
看著底下的人從怒罵到沉默,從沉默到點頭,從點頭到爭搶名額。
三個小時。
帝國參謀本部最高級別的絕密會議,開成了分贓大會。
首相官邸,自始至終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佐藤的後背緊貼著座椅皮面。
這不是什麼戰時經濟統制。
這是兵變。
是杉山元和那個姓小林的豎子聯手架空首相,把帝國的錢袋子從內閣手裡搶走。
轎車停在陸軍省後門。
佐藤下車時腿有些發軟,走進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門反鎖。
他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沓專用信紙。
佐藤坐下來,擰開鋼筆帽。
「首相閣下親啟。」
「下午兩時,參謀總長杉山元於參謀本部地下三層召開最高級別閉門會議。」
「議題為批准華中兵站總監小林楓一郎提交之戰時經濟統制方案。」
「會議全程未通知首相官邸及內閣。」
「該方案核心內容如下。」
「成立戰時兵站統制委員會,統管華中、華北及關東軍全部物資調撥權。」
「委員會主席由小林楓一郎擔任,每年向參謀本部專項帳戶上繳淨收益不低於一億兩千萬日元。」
佐藤寫了整整六頁。
每一個發言者的原話,每一個將領的態度轉變,田中清一如何充當說客,杉山元如何在沉默中操縱全局。
最後一行,他寫得極慢。
「首相閣下,此案若成,參謀本部將徹底脫離內閣財政管轄,獨立掌握帝國戰爭經濟命脈。」
「屆時,首相之於軍部,形同虛設。」
墨跡干透。
佐藤把信紙折好,裝進沒有標記的牛平紙信封,叫來最信任的副官。
「送首相官邸。」
「今夜之前。」
……
首相官邸二樓。
東條的辦公桌上堆著三摞文件,每一摞都用不同顏色的便簽標註優先級。
紅色,MO作戰,陸海軍聯合攻占莫爾茲比港。
黃色,MI作戰,山本要調動聯合艦隊主力圍殲美軍航母於中途島。
藍色,印度洋作戰構想,與德意聯軍在中東會師。
三個無底洞。
每一個都在張嘴要錢、要兵、要船、要飛機。
東條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眉心。
帝國的戰爭機器開到了最大馬力,油箱已經見底了。
副官敲門進來。
「首相。」
他把那個沒有標記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佐藤的。」
東條拆開信封。
前兩頁,他的閱讀速度正常。
第三頁開始,翻頁的間隔越來越長。
翻到第五頁,東條的右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僵住。
「每年一億兩千萬日元。」
「繞開內閣。」
「參謀本部專項帳戶。」
這幾個詞在燈光下清清楚楚。
東條放下信紙,十根手指在桌面上攤開。
桌角的墨水瓶是黑色的,很重。
他抓起來,砸了出去。
玻璃瓶撞在對面的牆上,墨汁四濺。
副官後退了半步,垂首不語。
這不是錢的問題。
一億兩千萬。
杉山元那個老狐狸把一億兩千萬裝進參謀本部的口袋,把他這個首相兼陸軍大臣晾在外面。
這是在挖他的根。
「還有。」
副官從公文夾里抽出第二份文件。
特急電報,滬市發來。
電報內容很短。
「滬市憲兵隊於今晨在全市各日偽機關公告欄張貼調查公告。」
內容為梅機關長古賀少佐簽字釋放要犯小日向白朗後。
小日向通過中統外圍劫掠帝國軍需物資的完整證據鏈。
「公告蓋有憲兵隊及二十三師團協查印章,目前全滬市日偽系統已人盡皆知。」
東條把電報看了兩遍。
背上的汗涼透了。
古賀。
他的女婿。
上次因為調查天皇內庫被抓,好不容易才脫身。
現在,又被釘在了公告欄上。
不是秘密彈劾,不是內部通報。
是貼在公告欄上,跟通緝令一個格式,讓全滬市的人看笑話。
東條把電報紙按在桌面上。
金陵的奪權逼宮。
滬市的殺人誅心。
一南一北,同時發動。
時間掐得如此精準。
同一個人。
「叫杉山元來。」
副官加藤轉身出門。
東條在辦公桌後坐下。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把沾了墨汁的手指擦乾淨。
二十分鐘後。
杉山元到了。
兩人隔著辦公桌對坐。
東條沒有咆哮,他把滬市電報輕輕推過去。
「杉山君,我的女婿通敵,現在滬市都知道了。」
「你作為參謀總長,不打算說點什麼嗎?」
杉山元拿起電報掃了一眼,放回桌上。
「古賀少佐之事,屬華中兵站總監部管轄範圍內的軍紀案件。」
「參謀本部不便干涉前線指揮官的執法權限。」
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東條盯著他。
「那方案呢?那個什麼統制委員會?」
杉山元端起副官拎來的茶碗,吹了吹浮沫。
「華中戰區補給損耗率連續兩年超過百分之四十,三個主力師團的春季彈藥儲備不足編制標準的六成。」
「浙贛戰役在即,前線將領聯名催促。」
他喝了一口茶。
「成立委員會,是為了解決這個危機。一切為了聖戰,一切為了陛下。」
大義的名分,滴水不漏。
東條沒有再辯。
「我不管什麼計劃,什麼危機。」
東條站了起來。
「我要見小林楓一郎。」
杉山元放下茶碗。
「杉山元,你親自給他下令。」
「讓他立刻滾到東京來,向統帥部講述他的五號計劃。」
……
金陵,兵站總監部。
加密電報在清晨送到林楓手上。
內容只有一句話。
「東條召見,速來。」
落款是杉山元。
秦淮河上偶爾傳來幾聲汽笛,那是兵站的運輸船在裝貨。
趙鐵柱被叫進來。
「準備三份禮物。」
趙鐵柱掏出本子。
「第一份,香島收益帳本,給皇室內庫的。讓木村今晚之前把最新的數目核好,裝訂成冊。」
「第二份,海軍的分紅憑證。古賀峰一那邊的帳,該結了。」
「第三份。」
林楓停頓片刻。
「小日向的親筆口供。深谷手上應該審完了,讓他把畫押原件封好,單獨裝一個信封。」
「指認古賀為主謀的那幾頁,放在最上面。」
趙鐵柱記完,合上本子。
「什麼時候出發?」
「發電報給杉山元,就說我舊傷復發,需要靜養。」
「十天後赴東京述職。」
趙鐵柱點頭,沒問為什麼是十天。
那一萬發炮彈還沒處理完。
跟大阪師團的戲得演到位,貨要裝船,帳要平掉,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差錯。
趙鐵柱轉身走到門口。
「井上來了,說是來辭行,在樓下等著。」
「讓他上來。」
井上進門時,西裝外套上還沾著碼頭的灰。
貨已經裝完,他是來打最後一個照面的。
「小林將軍,船今晚靠港,明天一早啟航。」
林楓給他倒了杯酒。
「一路順風。」
井上接過酒杯,左右看了看。
「將軍,您要不要雷達?」
林楓擱下酒瓶。
「什麼?」
「雷達。」
井上一臉神秘。
「新加坡戰役時,我們從英軍要塞里繳獲了一台。」
「很先進,據說能探測一百公里外的飛機。」
「陸軍研究所的人看了都說是好東西,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用。」
林楓狐疑的望著他。
「你為什麼不賣給海軍?他們才用得上這個。」
井上的臉色瞬間嚴肅起來,腰板挺得筆直。
「小林將軍,我井上之助雖然做買賣,但我是帝國陸軍的軍人!賣誰也不能賣給海軍!」
他一拍胸口。
「還是送到陸軍技術研究所去吧,讓我們自己人研究。總比便宜了海軍那幫混蛋強。」
林楓看著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擺了擺手。
「行,隨你處理。」
「對了,這批炮彈裝在哪條船上?」
井上自豪地昂起下巴。
「龍野丸、佐倉丸。」
「都是我們陸軍自己的運輸船,不用求海軍那幫孫子。」
林楓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嘴邊。
龍野丸。
佐倉丸。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將酒送進嘴裡。
「今村均中將,是不是也隨船走?」
井上連連點頭。
「是!今村中將要去東南亞,正好搭我們的船。」
他咧嘴笑了笑。
「小林將軍,這次您放心,船不會被擊沉了。」
「我們走的是帝國海軍護航航線,安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