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的臉抽了幾下。
手槍插回槍套。
右手朝側邊一擺。
攔路的憲兵散到兩邊,硬生生讓出一條通道。
「只准你一個人進。」
加藤的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林楓整了整袖口,頭也沒回。
「原地待命。」
三十名尉官跨立,雙手背在身後,堵在醫院大門口。
三十個不帶槍的人。
沒有一個憲兵敢上去碰。
三樓特護病房。
走廊兩端各站六個持槍警衛。
林楓推門進去,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
東條英機靠在搖起一半的病床上。
條紋病號服,左臂纏著厚繃帶,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殷紅。
除此之外,整個人完好無損。
東條盯著走進來的年輕人,乾笑了兩聲。
「怎麼?小林將軍特地帶人來看我的笑話?」
他靠在枕頭上,嘴角往下撇。
「看看我這個首相,是不是真的快要咽氣了?」
一上來就扣帽子。
順著話茬自證清白,氣勢立刻矮一截。
林楓沒接招。
他看了一眼病床旁邊的椅子,直接拉過來坐下。
兩條腿隨意地交疊在一起,從口袋裡掏出那盒駱駝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首相閣下健在,帝國甚幸。」
他迎著那股帶著濃烈敵意的視線。
「您忘了?當初您出任首相,我也曾替您搖過旗、掃清過一些路障。」
「算起來,我們才應該是盟友。」
「盟友?」
東條這個字咬得極重。
「把古賀的案子貼滿全滬市公告欄,把我的臉踩在泥地里摩擦的盟友?」
古賀那根刺還卡著。
林楓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膝蓋上。
「古賀少佐的事,是個誤會。」
他的手指在菸捲上輕輕轉了一圈。
「我可以向參謀本部和海軍方面出具一份證明文件。」
「古賀少佐之前的舉動,全部是在執行針對抗日分子的誘敵任務。」
「他釋放小日向白朗,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所有導致軍需被劫的責任,都可以算在已經被處決的影佐身上。」
黑鍋扔給死人。
活人分利益。
「有了這份證明,古賀的罪名自然洗清。我保他在滬市,繼續坐他的梅機關長位置。」
「不僅坐得穩,還能活得比以前更滋潤。」
東條沒出聲。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
「新的戰時兵站統制委員會成立後,所有收益,我願意分一成給首相官邸的'特別經費'帳戶。」
「走海外途徑,只有你我知道,沒有人查得到一分錢的流水。」
一千兩百萬日元。
直接擺上桌面。
東條慢慢轉過頭。
看了林楓五秒鐘。
然後笑了。
笑得越來越大聲,牽扯到左臂的傷口,疼得倒吸涼氣。
「小林啊小林。」
東條用沒受傷的右手點了點他。
「你太小看我了。」
「古賀那個蠢貨,自己把脖子送到別人刀口上,他不值這個價。」
「區區一千萬日元,你以為就能收買我?」
東條坐直了半個身子。
「一千萬,我想要,隨時能從各省部的軍費里摳出來。用不著你施捨。」
「你的條件,我不感興趣。」
胃口真大。
不過,能當上首相的人,要是一千萬就趴下了,那也不配坐那個位子。
沒被錢砸動,很好。
說明底牌有翻的價值。
林楓沒接話。
把沒點的煙塞回煙盒,彎腰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掏出那隻巴掌大的黑色密碼匣。
啪嗒。
放在床頭柜上。
鎖扣彈開,匣蓋翻起來。
厚厚一沓藍色圖紙,蓋著三菱重工名古屋發動機製作所的紅色絕密章,編號從A-001排到A-347。
「零式'二一型'引擎全套核心技術藍圖。」
林楓的手背在圖紙上輕拍了兩下。
「連最新的冶金配方。原版,孤本。」
東條的身子猛地往前探。
整個人差點從病床上栽下去。
陸軍的一式「隼」戰鬥機,在火力和機動性上被海軍的零戰甩開半條街。
這是陸軍航空兵的恥辱。
為了幾架零戰的技術資料,陸軍省跟海軍扯了半年皮,連一根廢螺絲釘都沒摸到。
現在,全套藍圖就這麼躺在床頭柜上。
半年之內,陸軍兵工廠就能造出性能持平甚至碾壓零戰的新機型。
東條沒受傷的右手顫抖著伸出去。
手指懸在圖紙上方,指尖哆嗦,卻不敢碰。
「你……怎麼弄到的?」
林楓緩緩合上匣子。
咔噠。
那片藍光關進了黑暗裡。
東條的手僵在半空。
「三菱拿這個,換統制委員會的一條航運專線。」
林楓靠回椅背。
「圖紙只是定金。我今天來,本來就打算把這個當見面禮送給首相。」
他頓了一下。
「不過遇到了點意外。」
林楓上身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首相閣下,難道不好奇,那幾聲槍響,到底是從哪個角落開出來的?」
東條的注意力瞬間被拽了過來。
「你知道?」
林楓根本不知道是誰開的槍。
但在這個局裡,真相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信息的真空里,第一個開口的人就是裁判。
「不是海軍,不是參謀本部。」
林楓一字一頓。
「更不是我的櫻心會。」
「是'重臣集團'。」
「是那些早就退下來,卻還捏著天皇陛下身邊說話渠道的老人家。」
「米內光政、岡田啟介,甚至平沼驥一郎。」
「他們覺得,你在華夏戰場拖得太久,太平洋的戰線拉得太長。」
「你已經成了帝國停戰談判的障礙。」
「他們嫌你礙事了,首相閣下。想換一個聽話的人上來收拾爛攤子。哪怕....」
林楓用食指點了點東條纏著繃帶的左臂。
「把首相,物理清除掉。」
病房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東條靠在枕頭上。
他懷疑過那些重臣。
但沒有人.
沒有任何一個活人,敢當著他的面把這層窗戶紙捅穿。
現在,小林楓一郎不僅捅破了。
還帶著一塊夠大的盾牌站在了他面前。
林楓伸出兩根手指,把桌上的黑匣子往前推了一寸。
「圖紙歸你。統制委員會,我來坐莊。」
東條盯著那隻黑匣子。
右手慢慢落下來,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扣在了匣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