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的五根手指扣在匣蓋上。
林楓沒催。
他把沒點的菸捲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下。
「首相閣下。」
林楓開口了。
「圖紙是誠意,不是全部。」
東條抬頭,眼中精光一閃。
「您現在最缺的不是飛機引擎。」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朝天花板點了點。
「是那幾個……倚老賣老,成天在皇居里晃蕩,死死擋了您生路的老東西。」
東條的喉結動了一下。
「鈴木太郎,七十八歲,當過侍從長,天皇見他比見您勤。」
「岡田,退了六年的前首相,樞密院裡還給他留著座位。」
「平沼一郎,大三輩的老法學家,跟皇太后喝過同一壺茶。」
林楓掰著手指頭數。
「這幾位加在一起,隨便哪個拎出來,往皇居門口一站,侍從武官就得彎腰開門。」
「他們今天敢派人朝您開槍,明天就敢聯名上奏請天蝗換人。」
「至於後天……」
他把手指划過自己的脖子,比劃了一個切喉的動作。
東條的右手從匣子上移開,攥住了床單。
「你以為……我不想動這群老不死的嗎?」
話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一夕會的規矩,帝國政壇的底線,你身為華族難道不清楚?」
「永田鐵山當年動了皇道派的人,自己死在辦公室里,刀從前胸捅到後背。」
「那幫老骨頭在陛下面前經營了幾十年。」
「我要是碰他們一根手指頭,明天全島國的報紙頭版就是'東條謀害忠良'。」
東條往枕頭上一靠,傷口傳來一陣陣抽痛。
「不是不想,是不能。」
林楓等他說完。
等了三秒。
然後身子前傾,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不足兩尺。
「所以……」
「首相閣下不敢殺的人,我來殺。」
嗡....
東條的大腦一片空白。
右手從床單上鬆開,手指張著,僵在半空。
他盯著眼前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眼睛裡沒有忠誠,沒有敬畏,只有一片瘋狂。
牆上掛鐘的秒針走了兩格。
整層樓只剩這個聲音。
「一夕會不方便髒的手,我櫻心會替您髒。」
林楓的食指在自己膝蓋上敲了一下。
「您手裡有憲兵隊,有特高課,有陸軍省,有參謀本部。」
「這些都是正規軍,有些事情,正規軍幹不了。」
「我外面那三十個小子不一樣。」
林楓往門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他們是帝國最純粹的一把刀。」
「少尉、中尉、大尉,最高不過少佐。」
「沒有家族背景,沒有派系根基,在這個體制里除了我,誰都不認。」
「您需要哪個老東西消失,我把名字往下面一丟。」
「二十四小時之內,那個人就會在自家庭院裡'突發腦溢血'。」
「乾淨、安靜、查無實據。」
「就算天塌下來,所有的髒水都潑在我和櫻心會身上。」
「首相官邸的地毯上,連一滴都濺不到。」
東條沒說話。
從枕頭上直起身來,直起了一半,傷口一扯,又歪回去。
林楓看著他的臉。
東條的嘴角搐了兩下。
右手鬆開床單,又攥住,又鬆開。
是饑渴。
「你……你瘋了。」
他的右手從床單上鬆開,抬起來指著林楓。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暗殺重臣……這是什麼罪?」
林楓紋絲沒動。
「不是我說的。」
「是首相閣下說的。」
「您今天這話,出了這扇門,我不認。」
東條的手指僵在半空。
林楓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窗戶還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動窗簾邊角。
樓下院子裡憲兵來回巡邏的腳步聲隱約可聞。
「不過話說回來。」
林楓轉過身。
「暗殺也好,清洗也好,關鍵不在手段,在立場。」
「您和我站在同一條船上。」
「誰擋船,誰去死,規矩就這麼簡單。」
東條盯了他十秒鐘。
目光在林楓身上來來回回地刮。
從領口的少將領章到腰間的御賜武士刀。
從二十六歲的年輕面孔到剛才那番殺人不眨眼的陳述。
東條的右手翻過來,把整隻匣子穩穩地摟進了懷裡。
「五號計劃和統制委員會的事。」
東條的嗓音不再有之前的冷嘲。
「下周的大本營最高會議,我親自提案。」
「五號作戰的後勤統籌,全權交給你的兵站總監部。」
他停了一拍。
「成立特許令……由我簽發。」
林楓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隨手拍了拍制服前襟上一道不存在的褶皺。
把軍帽從椅子上拿起來戴正。
「祝首相閣下早日康復。」
說完轉身,拉開了病房的門。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兩排持槍警衛同時把槍口抬高了兩寸。
林楓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下樓。
推開一樓大廳的玻璃門。
院子裡的三十名櫻心會尉官還保持著跨立姿勢,紋絲沒動過。
手按刀柄,兩腿分開與肩同寬。
加藤站在台階邊上看了他們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裡沒有一個人換過重心腳。
林楓邁下台階。
「走。」
一個字。
三十人同時轉身。
三列縱隊的隊形在三秒鐘之內重新編成,步伐一致地朝醫院大門方向移動。
加藤攥著手槍站在原地。
看著這支不帶槍的隊伍從封鎖線的缺口整齊地走出去。
沒有人回頭。
憲兵們面面相覷。
值班少尉的步槍槍口從頭到尾沒抬起來過。
等最後一個尉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加藤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後背全濕透了。
他扭頭衝進醫院大廳。
三步並兩步躥上樓梯,撞開病房的門,反手把鎖扣上。
東條靠在床頭,右手還摟著那隻黑匣子。
加藤大口喘了兩下氣,撲到床邊。
「首相閣下!趁他還沒走遠……」
「我手底下三個中隊的憲兵,現在就能在目黑區到青山一段的巷子裡設伏。」
「那三十個人沒有帶槍!首相閣下,他們只有刀!」
加藤重複了一遍。
像是在說服東條,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只有刀,三百人打三十個,用不了十分鐘。」
加藤的額頭上全是汗。
「小林楓一郎和那三十個瘋子,今晚一起埋了。」
「對外就說是刺客餘黨,誰也查不出來!」
東條沒有回答。
黑匣子裡零式引擎的藍圖隔著鐵殼貼著他的胸口。
他偏過頭,看著加藤。
「你說……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