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蓋著首相大印的通報,印成了鉛字,擺在了小林官邸的楠木桌上。
林楓把《朝日新聞》的頭版抖平。
黑體加粗的標題橫貫版面。
「查無實據,系亂黨栽贓。」
伊堂站在辦公桌半米外,背脊挺得筆直。
五十三名櫻心會軍官分列兩側。
所有人盯著那份報紙。
一天前,他們全副武裝衝進近衛文官邸放火殺人。
一天後,帝國首相親自發文,把這口黑鍋咽了下去。
不費一槍一彈。
不僅沒被清算,還拿到了護身符。
伊堂看著辦公桌後那個隨手翻閱報紙的年輕少將。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權力。
什麼內閣,什麼首相。
在將軍的手段面前,全都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一陣急促的剎車聲打破了官邸的安靜。
參謀總長杉山元的副官吉村少佐推門而入。
吉村雙手遞上一份蓋著參謀本部鮮紅大印的文件。
旁邊還放著一張瑞穗銀行的本票。
兩百萬日元啟動資金。
吉村鞠了一躬。
「小林將軍,參謀總長指令,統制委員會即日起正式掛牌。」
「大本營催促您立刻啟程返回金陵,五號作戰的物資籌備刻不容緩。」
林楓把本票壓在鎮紙底下。
四十萬大軍的後勤大權,終於落到了手裡。
但要吃下這塊肉,光靠杉山元的批文不夠。
「我不過是個少將。」
林楓端起茶杯吹開浮葉。
「四十萬大軍的生死命脈,關東軍和南方軍的老將們憑什麼聽我的?」
吉村愣住。
「總監的意思是?」
「統制委員會需要一位名譽督查。」
林楓放下茶杯。
「一位能代表皇室,讓所有老傢伙閉嘴的核心成員。」
只有把皇室徹徹底底綁上這條賊船,抗戰後方的軍火補給線才算上了雙保險。
任何敢查帳的人,都得先問問皇居同不同意。
吉村反應極快,轉身跑去打電話。
兩小時後。
一輛防彈轎車駛入小林官邸後院。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普通大尉參謀制服的男人拎著藤條皮箱走下來。
沒有肩章,沒有隨從。
三笠崇仁親王。
林楓迎上前,拉開車門。
兩人坐進后座。
防彈車駛向羽田軍用機場。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發動機的轟鳴。
崇仁偏頭看了林楓一眼。
「東條發出的那份通報,我看過了。」
林楓平視前方。
「首相大局為重。」
崇仁冷哼一聲。
「你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低頭,好一招借力打力。」
他盯著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將。
「手段陰毒至極,連皇居里的那幾位都覺得心驚肉跳。」
崇仁來之前,天蝗親自下過密旨。
盯緊這個人。
用他,防他,但不能離了他。
林楓靠在椅背上。
皇室怕他功高震主,又貪圖他每年上供的巨額利益。
他根本不在乎這群寄生蟲的看法。
「一切為了帝國。」
林楓吐出幾個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臨行前夜。
林楓單獨去了一趟小林中將的府邸。
書房裡沒開燈。
小林中將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盤著兩枚鐵膽。
「東條吃了這麼大一個啞巴虧,他那隻手已經摸到刀把上了。」
小林中將提醒他。
「你回了江南,汪偽那邊必然有暗箭。軍部里剩下的那幫老派將領,也不會看著你順利接管物資。」
林楓拿出一張摺疊的宣紙,放到茶几上。
「十三名大佐,七名少將,三個內閣次長。」
小林中將借著窗外的月光掃了一眼名單。
「全都是東條派系裡最能咬人的狗。」
林楓食指點在宣紙上。
「叔叔,您在軍部經營多年。」
「我要這份名單上的人,三年之內,軍銜原地踏步。」
他要把東條的根基全部釘死在原地。
小林中將收起名單,點了頭。
……
東京羽田機場。
引擎轟鳴聲撕裂空氣,兩架護航的零式戰機已經滑入跑道。
林楓走向舷梯,伊堂快步從通訊塔方向追了過來。
手裡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紅頭加急電報。
「將軍,內線傳來的消息。」
伊堂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
「華中派遣軍總參謀長後宮淳,聯合了副總參謀長野田謙吾、高級參謀宮野正年。」
「正在串聯華中、華南和華北的三大戰區後勤主管。」
「他們立了攻守同盟,準備拒不執行統制委員會的接管令。」
林楓停下腳步。
「怎麼個拒不執行法?」
「他們知道您今天抵達金陵,準備在火車站和司令部給您一個徹底的下馬威。」
伊堂看了一眼電文,咽了口唾沫。
「另外,野田謙吾私下讓人偽造了一份前線斷供的帳目。」
「只要您一踏進金陵兵站總監部,他們就會立刻把浙贛戰役初期的後勤混亂,死死扣在您的頭上。」
「逼您用手裡的調撥權去填他們貪污的虧空。」
利益盤根錯節。
老將們習慣了在後勤物資上扒皮抽血,現在空降一個手握大權的少將,誰都不服。
想玩行政施壓?
想用官場冷暴力逼我妥協?
林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不怒,反笑。
他轉過身,看著伊堂。
「通知機長。」
「不去金陵。」
伊堂一愣。
「將軍,司令部那邊還有接機儀式……」
「把他們準備的戲台砸了。」
林楓直接往專機艙門走去。
「改道,直接降落滬市虹橋機場。」
你們想在金陵玩主場優勢?
那我就直接切斷整個江南的物資命脈。
沒有水,看王八怎麼跳。
……
金陵大校場軍用機場。
初夏的冷風颳過空蕩蕩的停機坪。
沒有軍樂隊。
沒有紅毯。
沒有將星雲集。
停機坪邊緣,只站著三個負責養馬的低級後勤少尉。
他們穿著滿是油污的作訓服,手裡舉著一塊極其敷衍的紙板。
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
迎小林總監。
極盡羞辱之能事。
而在十公里外的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副總參謀長野田謙吾坐在辦公室里,端起紫砂杯,慢條斯理地吹去茶葉。
對面坐著高級參謀宮野正年。
「算算時間,他的專機該落地了。」
宮野正年看了一眼手錶,冷笑。
野田問。
「兵站總監部那邊安排好了?」
「三十八個實權課長,二十九個上報腸胃炎請了病假,剩下的幾個全都藉口視察倉庫出了城。」
宮野正年彈了彈菸灰。
「他拿著杉山元的尚方寶劍又怎麼樣?」
「空有一個統制委員會的頭銜,手底下連個發號施令的兵都沒有。對著空氣當主席嗎?」
野田謙吾滿意地喝了口茶。
「一個小輩,靠著給天蝗塞錢上位的暴發戶。」
「不殺殺他的銳氣,他還真以為四十萬大軍的軍火大權,是他想碰就能碰的。」
桌上的那份假帳已經做好了。
就等著小林楓一郎灰頭土臉地推開總監部大門,然後把這口爛鍋套在他脖子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茶水續了三次。
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整整三個小時。
門外的走廊靜悄悄的,根本沒有任何車隊回營的動靜。
野田謙吾皺起眉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怎麼回事?從機場到司令部,爬也該爬到了。」
話音剛落,門被猛地推開。
塔台通訊參謀氣喘吁吁地衝進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報告副參謀長!」
「小林少將的專機,根本沒有進入金陵空域!」
野田謙吾夾著雪茄的手一抖。
「沒來金陵?他去哪了?」
「十分鐘前接到通報……專機直接在滬市虹橋機場落地了!」
辦公室內死一般寂靜。
野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膝蓋重重磕在桌角上,茶杯倒翻。
茶水流了一桌。
精心準備的空城計。
刻意製造的下馬威。
全都對著空氣打出了一拳。
那種蓄力到極致卻落空的憋屈感,讓野田謙吾胸口一陣發悶,差點沒緩過氣來。
他不來金陵。
他去滬市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