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花開。
四個字鑽進耳朵的那一瞬。
林楓腦子裡「嗡」了一聲。
雪茄夾在指間,菸灰落了一截,他沒動。
馬蘭花開。
1964年10月16日。
羅布泊,那朵蘑菇雲騰空的時候,整個基地指揮中心傳出的四個字。
絕密行動代號。
這個時代不可能有人知道。
除非....
林楓的望遠鏡死死對準那個喊話的青年軍官。
二十出頭,滿臉血泥糊成一片,胸口被彈片撕開一道口子。
骨頭茬子戳在外面,他愣是沒倒。
嘴唇還在動。
林楓讀出了口型。
「新中國……不會忘記我們!」
血往腦門上涌。
他把望遠鏡放下了。
不是巧合。
這操蛋的世上,在這慘烈的抗日戰場上,竟然真的有第二個穿越者!
可他來不及想更多。
那青年軍官喊完最後一個字。
倒了下去!
整片早已彈盡糧絕的新四軍殘陣,炸鍋了。
不是崩潰,是點燃。
嘀...嘀嘀....
他聽見了衝鋒號。
不知道是誰吹的,聲音斷斷續續。
銅管大概被彈片削掉了一半。
可就是這個走調的號聲。
陣地上所有活著的華夏人都聽懂了。
新四軍殘部的陣地上,所有還能站起來的人,站起來了。
所有還能爬的人,向前爬著。
一面只剩半幅的紅旗被人扛著,沖在最前面。
扛旗的人左臂已經沒了,斷口處用綁腿布纏著,血把布浸透了。
他用一隻手舉著旗,跑得歪歪斜斜。
噠噠噠噠....
日軍的機槍響了。
血花飛濺,扛旗的人一頭栽倒在血泊中。
後面一個人沒有半點停頓,一把撈起地上沾滿泥土的紅旗,繼續狂奔。
又倒下去。
緊接著是第三個人!
沒有隊形,沒有戰術,就是往前沖。
用肉去堵槍眼,用身體去撞刺刀。
在這樣不要命的亡命衝鋒下,日軍半月陣的右翼被撕了一道口子。
窄,只夠兩個人並排過。
就在口子剛被撕開的一剎那,陣地的滾滾硝煙中。
突然又衝出來幾個瘦小的身影。
林楓數了一下。
三個。
不,四個身影從戰壕里翻出來。
個頭異常矮小,借著硝煙的掩護,動作卻極快。
全是孩子!
十四五歲。
最大的那個可能有十五,最小的看著撐死十三。
他們沒拿槍。
幾個少年的腰間、胸前,密密麻麻綁滿了土製手榴彈。
那是邊區造的劣質貨,粗糙的鑄鐵殼子,連木柄都帶著拉手的毛刺。
引信已經拉了。
他們在拼盡全力地跑。
不是朝日軍陣地跑。
是朝高地跑。
是朝著林楓和三笠親王腳下這座插著膏藥旗的日軍指揮所跑來!
剛才那個一直在旁邊得意洋洋解說戰況的日軍少佐,
此刻終於意識到了敵人想幹什麼。
他臉上的傲慢碎得乾乾淨淨,化作了驚恐。
「八嘎!攔住他們!攔住他們!」
少佐扭過頭,朝著後方的警衛小隊瘋狂嘶吼。
「保護將——」
一個「軍」字還沒出口。
林楓一腳踹在他腰上。
少佐整個人橫飛出去,撞翻了一架望遠鏡支架,骨碌碌滾進沙袋後面。
「閉嘴。」
林楓只說了兩個字,周圍所有人都聽見了。
一旁的三笠親王,已經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蒙了。
他手裡的望遠鏡掉在地上,人往後退了兩步。
腳後跟絆上沙袋,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的臉白了。
不是裝的。
一個皇族,生在深宮、長在深宮,讀過兵書、上過講武堂,可從來沒有人。
從來沒有一群十四五歲的孩子。
身上綁著炸彈,眼睛裡亮得嚇人,朝他衝過來。
那種眼神……
親王發誓他一輩子都忘不掉。
不是恨。
恨的人會猶豫。
是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華夏少年。
把自己活生生變成了一枚炮彈,要跟這群侵略者同歸於盡!
砰!
第一個少年兵倒了。
手榴彈在他身下炸開,掀起一團黑煙和碎土。
第二個少年被打中了腿,摔倒,
又爬起來,,
拖著一條血肉模糊的斷腿,繼續往前爬。
三十米。
二十米。
第三個少年跑在最前面。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營養不良的孩子。
瘦小的身板反而成了優勢,日軍射手的準頭跟不上他的變向。
十五米。
林楓站在指揮所的邊緣,沒有臥倒,也沒有退後半步。
他看著那個少年的臉。
真的很瘦,兩頰沒有二兩肉,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著。
可是那雙透過硝煙望向高地的眼睛!
亮得嚇人。
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只有一種東西,林楓見過。
在另一個時代的紀錄片裡見過。
在烈士陵園的照片裡見過。
那叫「值得」。
十二米!
一梭子彈打穿了少年的胸口。
少年的身體一震,嘴裡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往前重重栽了兩步,雙膝狠狠地跪在碎石地上。
整個人的身體還在靠著驚人的慣性往前滑行。
引信上的火花,燒到了盡頭。
氣浪把林楓的軍帽掀飛了。
碎石和泥土砸在他臉上,沒眨眼。
第四個少年兵倒在了二十米外。
被機槍打成了篩子,手榴彈沒來得及炸,引信在地上燒了幾秒。
最後悶響一聲,炸出一個淺坑。
沒有一個衝到指揮所前面。
短短三十米的距離。
填進去了四條鮮活,年輕的人命。
高地上安靜了幾秒。
硝煙散去之後,林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軍靴。
上面濺了土,還有一小片不知道是布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親王被伊堂從沙袋後面拉起來。
那兩條穿著筆挺馬褲的腿,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發抖。。
不是裝的。
一個從小在皇宮裡長大。
從未上過戰場的年輕人,剛才離死只有十二米。
軍服上全是泥。
軍帽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臉上有一道被碎石劃出的血痕。
谷底的槍聲漸漸稀了。
新四軍的衝鋒被打了回去。
或者說能站起來衝鋒的人,已經全部死光了。
「小林君。」
親王的聲音很輕。
「他們……華夏的軍隊,一直都是這麼打仗的嗎?」
林楓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彈了彈大衣上的土。
「一直都是。」
「從淞滬會戰,到金陵保衛戰,再到太行山的崇山峻岭,再到眼下這片山谷。」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過硝煙,看著遠處連綿的山脊線。
「親王殿下,你最好記住今天。」
「只要我們帝國軍人還站在這片不屬於我們的土地上,就會一直有這樣的人。」
「綁著手榴彈,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地往我們的刺刀上沖。」
這話沒有任何修飾。
親王沒接。
他轉過身,走向裝甲車,腳步有點不穩。
車隊重新啟程,返回滬市。
回程的路上,親王一言不發。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海里反覆閃現著那幾個少年狂奔的身影。
那明明只是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未成年人啊!
在帝國鋪天蓋地的宣傳廣播和報紙里。
皇軍是戰無不勝的天兵。
華夏軍隊則是不堪一擊的草芥。
這個維繫了多年的宏大謊言。
在今天,被那群華夏孩子用幾顆粗製濫造的土製手榴彈,炸得粉碎。
對面的陰影里,林楓同樣閉著雙眼。
不知道為什麼?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後世的京城。
那座高聳的紀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