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彈穿透鐵壁的聲音很悶。
彈頭在車廂內壁彈跳,擦著老四的防毒面具右側飛過去。
橡膠綁帶崩斷了一根。
面具歪了,右半邊臉整個暴露出來。
福馬林的蒸汽濃度在密閉車廂里已經高到了肉眼可見白霧的程度。
這玩意兒吸上一口都能把人的氣管燒爛。
老四的右眼被灼得痙攣閉合。
淚水和鼻涕一塊兒往下淌。
他沒出聲。
左手把面具摁回去,橡膠邊緣卡不住,他就用手掌死死壓著。
右手單手操作注射器,活塞推到底。
第十個罐體灌滿。
趙鐵柱餘光掃到這一幕,眼珠子都紅了.
他什麼都沒說。
在這個地方,同情就是多餘的,把活幹完才是最大的仁慈!
車廂外面的槍聲變了。
歪把子機槍的節奏從連續射擊變成了三發、兩發、一發
然後徹底啞了。
彈盡了。
日軍衝鋒鎗掃射的聲音卻開始移動。
不再是固定方向的壓制,是有規律地向左側躍進。
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趙鐵柱把注射器往第十一個罐體的注入口裡一懟。
「快!都他娘的給我快!」
他整個人趴在氣缸上,用胸口的重量往下壓。
老李拖著那條嵌著彈片的瘸腿,從車廂另一頭艱難地爬過來,撲向最後一個罐體。
外面有人在用日語喊話。
很近。
趙鐵柱不懂日語,他聽得出那個語調。
是在下達戰術指令。
第十一個。
灌滿。
他拔出管頭,轉身去幫老李。
老李趴在第十二個罐體底下,扳手脫了手,滾出去半米遠。
整個人軟在地上,四肢抽搐,嘴角往外冒白沫。
這是重度福馬林中毒!
呼吸中樞衰竭的前兆。
趙鐵柱沒有猶豫。
三步衝過去,從老李手邊撿起注射器,
單膝砸在鐵板上,管頭懟進注入口,全身重量壓下去。
嘶——
活塞到底。
十二個。
全部灌滿。
……
山坡上。
老魏看到日軍分出六個人的小組,貓著腰貼著車廂鐵壁往左側摸。
不能等了,火力壓不住,那就用命去填!
他把望遠鏡往地上一摔。
他反手拔出那把崩了口的大刀片子。
「弟兄們...」
他本想喊幾句提氣的話。
嗓子已經啞了,喊不出來。
沒有衝鋒號。
號手昨天夜行軍的時候摔斷了腿,被留在後面了。
可隨著老魏的起身,灌木叢里嘩啦啦地站起來一片灰撲撲的人影。
一百多個。
瘦的,傷的,裹著髒布條的。
手裡攥著大刀、削尖的木棍。
老魏提著刀,從三十米高的坡頂直接跳了下去。
身後是一片嚎叫。
不是喊殺聲,而是被逼入絕境發出來的嘶吼。
一百多個人從山坡上傾瀉而下。
日軍反應極快。
衝鋒鎗組立刻轉向,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
前排七八個沖得最猛的新四軍戰士被打成了血葫蘆。
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滾下了山坡。
後面的人踩著他們的身體繼續往下沖。
碎石路基上,白刃戰爆發。
日軍的刺刀術是經過千百次訓練的標準動作.
突刺、回拉、格擋、再突刺。
每一下都精準,每一下都致命。
新四軍的打法沒有任何章法可言。
就一個字,拼!
一個戰士被刺刀捅穿了肚子,腸子都漏出來了,雙手抱住槍管不撒手。
日軍拔不出刺刀,後面的人掄起大刀劈在他脖子上。
三個換一個。
一個十七八歲的戰士舉著削尖的木棍扎進日軍的大腿。
那鬼子疼得慘叫,反手掄起堅硬的木托。
小戰士被槍托砸碎了半邊腦袋,倒下去的時候牙齒還咬著對方的小腿肚子。
五個換一個。
哪怕是咬,也要扯下你一塊肉!
鐵軌兩側的碎石被血泡透了。
……
冷藏車廂里。
趙鐵柱從帆布包底部摸出延時燃燒彈。
鐵皮圓筒,巴掌大小。
他擰開保險銷,旋鈕擰到「15」的刻度。
十五分鐘。
塞進中央罐體固定架的縫隙里,卡死。
然後彎腰,把老李背上肩膀。
老李的腦袋耷拉在他後背上,呼吸微弱得感覺不到。
「撤!」
五個人從檢修暗門翻出去。
落地的衝擊把趙鐵柱的膝蓋震得發麻。
老四落地時右腿一軟,整個人栽下去.
被旁邊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半拖半拽著跑。
往東。
往山林里鑽。
趙鐵柱背著老李跑了二十多步,餘光往列車尾部方向掃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幾十個穿著灰布軍裝的華夏隊伍,正踩著戰友的屍山血海。
從白刃戰的混亂中,發瘋一樣朝最後一節悶罐車廂衝過去。
他們在劫車。
目標是尾部那節裝盤尼西林的車廂。
趙鐵柱的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他們不知道。
不知道前段冷藏車廂里裝的是什麼。
不知道十五分鐘後那裡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風向如果往南偏,燃燒產生的氣體會....
「告訴他們!快告訴他們!」
一個聲音在趙鐵柱心裡瘋狂咆哮。
可他死死閉上了眼睛。
他不能回頭。
不能喊。
哪怕眼眶已經憋得滴血。
他也絕不能在這群日軍精銳面前,暴露出哪怕一個中文字。
那是組長的死命令。
一旦這盤棋漏了底,整個江南乃至華夏千萬人的抗戰大局,就會全盤崩潰!
他背著老李,鑽進了樹線。
……
老魏的左臂被刺刀豁開了一道二十公分的口子。
骨頭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他用褲腿撕下一條布,纏了三圈,用牙咬緊。
血還是往外滲,順著手指尖往下滴。
鐵軌上躺滿了人。
灰色的,土黃色的,混在一起。
活著的不到九十個。
大半帶傷。
陣亡八十七人。
有十多個鬼子,鑽進了旁邊的山溝。
老魏踉蹌著走到列車尾部。
右手攥著繳獲的日軍刺刀,刀尖插進悶罐車門的縫隙里,撬。
鐵鎖崩開。
車門滑開,老魏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木箱子上印著英文和紅十字標誌。
盤尼西林。
整整齊齊碼了三層,一箱沒少。
老魏的膝蓋撐不住了。
他單手扶著車門框,慢慢滑下去,半跪在碎石上。
眼淚砸在腳下的鐵皮上,一滴一滴。
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等藥等死的弟兄。
想起今早出發時那個十六歲的通訊員哭著說「小趙沒了」。
想起剛才衝下山坡時,跑在他前面的那個孩子,連鞋都沒穿。
夠了。
這批藥夠了。
「搬!」
老魏站起來,嗓子裡全是血腥味。
「所有能動的,搬!」
他正要轉身組織人手,列車前段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
是什麼東西在高溫下膨脹炸裂的聲音。
緊接著,濃煙翻滾著涌過來。
黑的,黃的,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
像是……燒焦的藥水?
又像是什麼腐爛的東西被點著了。
刺鼻。
嗆人。
聞一口就想吐。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滾的老魏,神經繃到了極致。
這煙不對勁!
太邪門了!
老魏果斷大吼。
「別搬了!這煙有毒!」
「那藥咋辦啊團長?!」
「脫鉤!把這節車廂跟前面那堆爛攤子斷開!快!」
三個戰士撲上去,拼命扳動車鉤連接器。
鐵鏽卡死了機關,一個人用石頭砸,另一個人拿刺刀撬。
咣當。
車鉤分離。
「推!往後推!」
二十多個人頂著裝滿盤尼西林的車廂,沿鐵軌往反方向死命推。
車輪在軌道上緩緩滾動,一米,兩米,五米,越來越快。
老魏回頭看了一眼。
前段車廂已經被火焰吞沒了。
鐵皮燒得通紅變形,黑煙沖天而起,在暮色中拉出一道幾十米高的煙柱。
那股味道越來越濃。
老魏皺著眉頭,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那節車廂里到底裝的什麼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