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參謀本部大樓。
清晨七點,杉山元的辦公桌上並排擺著兩份文件。
左邊那份是石井四郎連夜從新京拍來的加急電報。
封面印著一行字。
《關於華中統制委員會玩忽職守致帝國戰略物資遭敵破壞之指控》。
杉山元細細讀了一遍。
措辭極刁鑽。
把重點全部釘在統制委員會的管轄漏洞上。
編組站安保形同虛設、押運路線提前泄露。
句句扎心,條條要命。
右邊那份更棘手。
金箔和紙,宮內省最高式部官親手轉遞。
五枚世襲公卿家紋章蓋在抬頭,近衛、一條、九條、二條、鷹司。
五攝家聯名照會。
杉山元讀了兩遍,額角冒汗。
內容不長。
核心就一個。
鑑於華中戰區經濟秩序紊亂,貴族院行使戰時特別督查之權。
委派一條實雅大佐出任華中經濟督察官。
杉山元放下文件,端起茶碗。
石井那份指控,他身為參謀總長,手裡攥著軍令裁量權,咬咬牙壓一壓不是不行。
可五攝家的這份聯名照會呢?
他調出內線情報翻了一遍。
照會經由皇太后手諭加持,天蝗也無能為力。
理由堂堂正正,制衡。
制衡誰?
自然是制衡那個在江南一手遮天的小林楓一郎。
皇族點了頭的事,參謀總長攔不住。
也不敢攔。
杉山元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陽穴。
那五十萬美金的手感還留在指尖上,可錢是錢,命是命,兩碼事。
走廊盡頭傳來軍靴聲。
副官推門。
「閣下,加藤局長求見。」
杉山元愣了一下。
這個時間點?
軍務局長跑來幹什麼?
「請進來。」
加藤穿了身嶄新的軍服,手裡夾著一隻公文皮夾。
進門鞠躬,舉止挑不出毛病。
「總長閣下,打擾了。有一份督辦令草案,需要您過目簽批。」
皮夾打開,文件推到桌面上。
杉山元掃了一眼標題。
菲律賓戰場俘獲的三名美軍高級戰俘。
兩名准將、一名情報上校,即日押解至滬市。
交由華中兵站總監小林楓一郎全權審訊。
限期半月,提交太平洋艦隊作戰部署。
加藤微笑著解釋道。
「小林將軍熟悉歐美,理應承擔帝國最重要的情報任務。」
杉山元沒接話。
他把督辦令翻到背面看了看,又合上。
不折不扣的陽謀。
美軍高級戰俘是什麼東西?
審出情報是大本營的功勞。
審不出是你小林無能瀆職,貽誤戰機。
萬一哪個金貴的阿美莉卡將軍在審訊室里斷了氣。
後果....
加藤真正的刀不在戰俘身上。
他要拿這三根攪屎棍拖住小林的精力和人手,騰出真空地帶。
好讓一條實雅帶著貴族院的調查令長驅直入,一頭扎進統制委員會的心臟。
杉山元端起茶碗又放下。
目光在石井的報告、五攝家的照會、加藤的督辦令之間來回掃了三遍。
石井從技術層面咬嘉興專列。
一條實雅從貴族特權切帳目。
美軍戰俘耗精力。
三路絞殺,環環相扣。
到底是誰攢的這盤死局?
杉山元瞥了加藤一眼。
這人做不了棋手,充其量是個遞子兒的。
棋手是一條實孝。
不,是五攝家集體的貪婪。
一年一億兩千萬日元的血腥味飄到京都,那幫千年老狐狸坐不住了。
他擱下茶碗。
收了小林五十萬美金不假。
但那五十萬買的是「方便」,不是「賣命」。
坐山觀虎鬥,才是一個參謀總長該做的事。
杉山元拔開鋼筆帽。
三份文件,逐一簽字,蓋章、編號、歸檔。
一氣呵成。
加藤鞠躬退出,軍靴聲遠去。
杉山元獨坐片刻,拉開抽屜,瞧了一眼裡面那疊舊版美鈔。
關上了。
.....
同日上午九點,滬市小林會館。
古賀跪坐在林楓書房的榻榻米上,面前整整齊齊碼著十二隻鐵皮箱。
箱蓋全開,金條、英鎊、美鈔、走私帳本,擺了一地。
昨晚查抄興亞會的全部家當。
古賀的目光緊緊黏在林楓身上。
他剛為這頂烏紗帽剁掉了船津辰一郎的右手。
把自己的退路燒得乾乾淨淨。
此刻他腦子裡只剩一件事,滬市憲兵司令。
林楓沒說話。
他從箱子裡拿起一根金條,掂了掂,放回去。
剛要開口,門被從外面推開。
伊堂進來了。
臉色鐵青,手裡捏著電報紙。
「將軍,東京急電,特級紅頭。」
書房裡的空氣登時變了味。
林楓神色不變,接過電報。
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然後他把電報紙甩到古賀面前的榻榻米上。
大本營作戰部的鮮紅大印,內容分兩部分。
第一部分。
即日起從東京憲兵總隊抽調高級特調組飛赴滬市,對嘉興段軍列遇襲事件展開全面調查。
授權等級「特甲」。
可無視統制委員會行政級別,直接拘押審訊兵站總監部任何軍官。
第二部分。
委任一條實雅大佐華中經濟督察官,攜貴族院特別調查令,即日啟程。
看完第一張電報,伊堂上前一步。
「將軍閣下,東京還傳來消息說是一條實雅士奔著滬市司令這個位置來的。」
古賀的笑容凝在臉上。
一條實雅。
五攝家。
自己怎麼和他競爭。
位置還沒有空出來,競爭者來了!
他抬頭盯著林楓。
「將軍……為什麼會這樣?」
伊堂聞言,踏前一步。
「放肆!」
右手已經握上了刀柄。
林楓卻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伊堂的手停住了。
林楓沒有動怒。
他彎腰,從電報底下抽出第二份文件,大本營督辦令。
三名美軍高級戰俘限期押解滬市,由兵站總監全權審訊。
兩份文件並排擺開。
林楓的手指依次點過簽批人。
「石井四郎,他在跟咱們算嘉興專列的那筆糊塗帳。」
「加藤,送來了這幾個惹不得碰不得的美軍戰俘,是個要命的連環套。」
「還有一條實雅,這是五攝家那幫老朽,拔出來準備捅我的刀子。」
古賀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他張著嘴,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林楓也不管他聽沒聽懂,自顧自把三份文件的邏輯鏈拆開。
「一條家的人,眼紅我每年一億兩千萬的流水。」
「加藤拿戰俘拖我的精力和人手,給一條實雅清出真空。」
「石井從嘉興那趟列車的灰燼里扒出了疑點,好讓一條的調查令站得住腳。」
然後他低頭看向古賀。
「你覺得你委屈?覺得你被耍了?」
古賀沒敢出聲。
林楓彎腰撿起昨晚古賀呈上來的那份船津走私線人員名單,摔在他的臉上。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站著加藤。」
「你昨晚剁了船津的手,等於往加藤臉上吐了口唾沫。」
「假如一條實雅上任滬市憲兵司令,第一件事是什麼?」
古賀的身體在發抖。
「他拿你祭旗。」
「你得罪了加藤,砍了興亞會。」
「在整個滬市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會替你說半句話。」
他頓了一下。
「除了我。」
古賀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根本就是個過了河的卒子。
如果林楓不保他,明天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屬下……愚昧。」
「屬下的命,是將軍的。」
這一次,是真的退無可退。
林楓也沒說什麼「我不會虧待你」之類的廢話。
他轉身走向書房角落的軍用沙盤,雙手撐在沙盤上。
滬市、金陵、新京、東京,四個標註點上插著不同顏色的小旗。
石井的懷疑。
加藤的毒計。
五攝家的貪婪。
三名美軍高級戰俘。
換個人來,任何一條線都夠要命。
四條線擰在一起。
林楓忽然笑了一聲。
「想查我的帳?想分我的肉?」
他從沙盤上拔起一面小旗,插進了另一個位置。
「拿千年門閥的狗屁身份來壓我?」
林楓的目光落在窗外黃浦江的方向。
「那就把桌子掀了,讓他們一起來!」
「那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