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放下聽筒。
興亞會在江南的場子被全盤抄底。
理事船津辰一郎的右手被人硬生生剁了下來。
帶隊執行這場血洗的是古賀。
東條的親女婿。
那個被小林楓一郎踩在腳底整整一年的古賀。
電話機里傳出刺耳的忙音。
加藤預判過古賀會被收編,走投無路的狗,誰扔骨頭就認誰當主子。
他沒料到這條狗反咬一口的速度會這麼快,下嘴會這麼狠。
船津是興亞會的理事,背後站著陸軍省軍務局,是他加藤經營了六年的江南關係線。
古賀這一刀剁下去,船津的手沒了。
他加藤在江南的半條胳膊也斷了。
要命的是,他不能告狀。
加藤摸出煙盒,抖了兩次才抽出一根,劃火柴的手不太穩。
跑到東條面前告狀?
去告訴首相閣下,您的女婿替政敵當打手,把咱們的人端了?
東條是靠關東軍憲兵系統起家的,憲兵就是他獨裁的命根子。
古賀再廢物也是東條的親女婿。
政客的臉面大於天,家醜不可外揚,這是帝國高層不可觸碰的鐵律。
加藤抽了口悶煙,嗆得直咳。
捅破這層窗戶紙,東條不會去恨女婿,只會恨那個看他笑話的報信人。
這口黃連,只能自己咽。
窗外東京的夜色如墨。
經歷過美軍轟炸後,燈火管制極其森嚴。
只有遠處哨卡的探照燈光柱在夜空中亂掃,晃得人心煩。
借著菸頭忽明忽暗的火光,小林的棋路圖窮匕見。
東京最近在瘋狂吹風,第十三軍司令官澤田茂因眼疾退役,納見敏郎接任。
滬市憲兵司令深谷升任師團長。
這兩步一走,憲兵司令的位置就空出來了。
古賀帶著五十個兵抄了興亞會的家底,帳本贓物全送進了小林會館。
這份投名狀,恰好買下那個空出的位置。
妙就妙在,讓古賀當憲兵司令,等於把滬市憲兵系統重新掛回了東條的名下。
東條就算心知肚明,還得捏著鼻子領小林這份「送權」的人情。
加藤把菸蒂按在菸灰缸里用力碾碎。
這虧他不能吃。
小林想推古賀上位,那就趁東條還沒反應過來,先把人選卡死。
加藤拉開書桌底層的抽屜,翻出一本牛皮通訊錄。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小林收買不了、也嚇不住的刀。
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一條實雅。
三十二歲,陸軍大佐。
一條家,「五攝家」之一。
與近衛、九條、二條、鷹司並列,僅次於皇室的千年公卿門閥。
一條實雅的父親是公爵,異母兄一條實孝是貴族院議員兼海軍大佐。
一家子一海一陸,是頂級華族規避政治風險的標準配置。
加藤翻看履歷。
這個人選的毒辣之處,不在於手腕有多硬,而在於他碰不得。
小林楓一郎能壓東條,能賄賂杉山元,能用零式引擎圖紙跟內閣做交易。
但是,一條實雅最不缺的就是錢,人家千年門閥更不稀罕跟你談什麼狗屁買賣!
一條宗家是天蝗的姻親。
動一條實雅一根手指頭,京都那些千年門閥會集體炸鍋。
更何況,這幫自視甚高的老古董,早就看不慣小林楓一郎一家獨大的跋扈做派了。
小林手裡攥著四十萬大軍的糧草,上面有皇室背書,下面有海軍站台。
左手餵三井,右手摟三菱,活脫脫一個擁兵自重的軍閥。
一條實雅,就是華族推出來的糾錯刀。
用貴族院的特權查你,名正言順地「撥亂反正」。
加藤合上通訊錄。
光有刀不夠,還得有個幌子,先把小林拖進泥潭。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南方軍移交的戰俘名冊。
一個月前在菲律賓戰場,帝國俘獲了兩名美軍准將和一名情報上校。
大本營一直沒定下處理方案。
把審訊美軍高級戰俘的差事扔給小林。
怎麼審?
審不出情報,那是你小林無能,失職之罪跑不掉。
審出情報了,對不起,最高功勞歸大本營統帥部。
萬一在審訊過程中,不慎把這些嬌貴的阿美莉卡將軍給弄死了……
引發國際譁然,前線濫用私刑的黑鍋,就全是小林楓一郎一個人的!
最關鍵的是,小林正在整合統制委員會,接下這差事就得分心分人手。
這便是聲東擊西。
等小林被美軍戰俘拖住,一條實雅再手持貴族院特別調查權空降華中。
直插統制委員會核心,徹查帳目物流。
小林收買得了軍政高官,收買不了一千年的門閥。
.....
下午,一條家宅邸。
這座宅子沒有門牌,巷口立著一塊刻著菊紋底襯家紋的石碑。
計程車駛入這條街會自動降速.
巡警隔著老遠就得鞠躬。
管家將加藤領入正廳。
壁龕里掛著後陽成天皇的御筆,茶几上的茶罐是千利休的舊物。
四十三歲的一條實孝坐在主位,和服繡著家紋。
坐在他右側下方的,正是他的異母弟弟,一條實雅。
三十二歲,長相斯文,戴金絲邊眼鏡。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腰杆筆直,雙手平放膝蓋,透著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底氣。
寒暄三分鐘後,加藤直奔主題。
「閣下,滬市憲兵隊司令官的位置,近期因為人事調動,即將空出來。」
一條實孝眼皮都沒抬一下,依然端著手中的宋代青瓷茶碗。
一個區區憲兵司令的頭銜,還入不了公爵的法眼。
加藤拋出了真正的籌碼。
「滬市是整個華中戰區的經濟心臟。」
「目前,兵站、海關、深水港口、鐵路運輸命脈,全部壟斷在一個名叫小林楓一郎的少將手裡。」
「根據我們在江南的眼線評估,他搞的那個統制委員會……」
加藤故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每年流經其手的純流水淨利,超過一億兩千萬日元。」
一條實孝終於放下茶碗。
「我知道這個人。」
「三井吃飽了,內庫填滿了,海軍也分了肉。」
「唯獨我們一條家,什麼都沒有得到。」
加藤等的就是這句話。
權貴的貪婪,永遠是沒有止境的。
「實雅君若是出任憲兵隊司令,」
「統制委員會的每一筆進出,都得經過憲兵隊聯簽審核。」
一條實孝偏過頭,看了自己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弟弟一眼。
一條實雅終於動了。
他取下金絲眼鏡,掏出絲帕擦拭鏡片。
「加藤局長。」
他抬頭,
「小林楓一郎,是不是那個用重炮轟擊自家陣地的瘋子?」
加藤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是,此人行事無所顧忌。」
實雅將眼鏡戴了回去。
「有意思。」
聽到這句話,主位上的一條實孝當即做出了決定。
那天晚上,加藤剛離開不久。
一條實孝便罕見地打破了早睡的習慣。
他連續給貴族院的其他三位世襲公爵撥打了電話。
將一道訴求直接遞進了皇居。
五攝家,要分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