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山城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響。
戴春風兩根手指捏著菸蒂,在紫砂菸灰缸里按滅。
他把剛剛那份五攝家相關的密電推到一旁。
「局裡的破事一天比一天多,閒話少說。」
戴春風指著另一份密碼電報。
「唐明剛遞迴來的東西,看看吧。」
毛以言和鄭愛民湊過去。
這電報內容,確實扎眼。
那位在江南割據一方、眼下正被島國門閥四面圍剿的「鐵公雞」。
這兩天居然在虹口日軍心臟地帶,置辦起大宅子,明目張胆地圈養了一個華夏女人當外室。
鄭愛民的眉頭當即擰成了個疙瘩。
他看這種情報,第一反應永遠不是風花雪月。
「局座,這事非同小可!」
「這是重大的安全隱患。」
「依我看,八成是有人下的套,搞美人計!」
他兩手撐在辦公桌邊緣。
「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島國五攝家圍剿,那是生死關頭。」
「鐵公雞不想著怎麼破局,反倒去沉溺女色。」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他意志動搖了,可以說已經被拉下水了。」
「我建議,立刻啟動內部最高級別審查程序!切斷……」
毛以言坐在一邊的藤椅上,連正眼都沒瞧他。
「行了啊,愛民兄,越說越離譜了。」
「你在山城待久了,看什麼都像特務。」
毛以言喝了口茶。
「你也不想想,鐵公雞在江南那是個什麼主?」
「那是連中將都敢逼死的活閻王,人家養個外室,算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
鄭愛民瞪著眼剛要反駁。
毛以言拿茶蓋敲了敲杯沿,打斷了他。
「再說,這美人計的邏輯壓根不通。」
「外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配著島國憲兵和七十六號的精銳。」
「誰能滲透到小林楓一郎的床上去?」
鄭愛民憋紅了臉。
「那……那也難保不是島國高層強塞進去的眼線……」
戴春風抬了下手。
老大發話,兩人立馬閉嘴。
戴春風順勢和稀泥。
他從這件看似荒唐的私事裡,嚼出了別的東西。
「去查一下那女人的底細就行,手腳乾淨點,別打草驚蛇。」
他的目光在兩個心腹臉上掃過。
「說起來,他要是連這點貪財好色的花花腸子都沒有,真成了個清心寡欲的聖人……」
「我反倒真不敢用他了。」
兩人聽得一愣。
戴春風站起身,繞過辦公桌。
「你們仔細回想一下以前的鐵公雞。」
「那是把見血封喉的快刀。」
「可這種沒有刀柄的刀拿在手裡,誰拿誰心驚肉跳,夜裡連覺都睡不踏實。」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色。
「現在呢?他在小林會館裡弄出個私生子,又在虹口置辦宅子找了個外室。」
戴春風轉過身。
「他有了牽掛,有了軟肋,就是個能被咱們捏住風箏線的『人』。」
「這對山城,對整個軍統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毛以言跟著點頭,順手翻開手邊的卷宗。
「局座明鑑,這女人的初步調查已經有眉目了。」
「那邊傳來的消息,這女的以前在一家中藥鋪當掌柜。」
「街坊鄰居的口供核對過,背景乾淨,是個普通老百姓,沒查出涉偽或者別家的嫌疑。」
戴春風點了點頭,算是敲定了這事的調子。
「讓江南的外圍弟兄暗中關注,遠距離看著就行。」
「必要的時候,你們還得出手,幫他護好這個刀柄。」
「是,局座。」
男女私事敲定。
戴春風的話題,轉回了前幾天隨絕密情報一起送回來的那份傷亡名單。
「鐵公雞小組犧牲的那幾個兄弟……」
「撫恤金髮下去了嗎?」
毛以言雙腿一併,立正回話。
「報告局座,今天一早,行動組的弟兄已經冒雨分頭去送了。」
戴春風嘆了口氣,目光停在那份陣亡名單上。
視線在「高思安」三個字上定住了很久。
他突然開口。
「小四家裡,是不是在下半城開藥鋪的?」
這話一出,毛以言和鄭愛民全愣在當場。
堂堂軍統局座,手下十幾萬帶槍的弟兄,每天過手的絕密情報成千上萬。
他居然記住江南一個底層外圍特工的家庭背景,連住哪個區、幹什麼行當都一清二楚。
鄭愛民沒接上話。
毛以言低著頭。
「是。下半城,開中藥鋪的。」
戴春風沒理會兩人的震驚,背過身揮了揮手。
「去吧,出去忙你們的。」
門輕輕帶上。
辦公室內,戴春風負手立在窗前。
聽著外面的雨聲,獨自面對著那份沉甸甸的名單。
.....
同一時間,山城下半城。
一場暴雨把青石板老街沖刷得泥濘不堪。
角落的青苔吸足了水,散發著濕冷的氣息。
街邊鋪子多半關了門。
唯獨街尾那家中藥鋪子,還開著半扇木門。
風一吹,濃重的當歸與苦參味在空氣里四下飄散。
藥鋪里光線很暗。
櫃檯後,頭髮花白的老高佝僂著身子,手裡握著一把鍘刀。
咔嚓,咔嚓。
刀刃切在乾枯的藥材上。
老高微駝,這些年一個人守著這間破鋪子,眼睛花了,切藥全憑手感。
外頭打著仗,藥材不好進,能餬口就算祖宗保佑。
門口的光線暗了下來。
老高停下手裡的動作,疑惑地抬起頭。
門檻外,三道高大的身影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頭的光線。
三名身穿國軍軍裝的軍官站在門口,軍靴上沾滿黃泥。
為首的是個少校。
他手裡捧著一個紅漆木托盤,托盤上面,蓋著一塊白布。
屋檐上的雨水順著他們的軍帽檐往下滴。
老高目光在那塊白布上停住。
他沒當過兵。
可山城這兩年,哪條街沒見過來送這個的?
那塊白布底下蓋著什麼,街坊們心裡都有數。
老高的手開始抖。
起先只是手指,後來連著那把鍘刀一塊抖。
「幾位……長官,」
「你們,找誰抓藥啊?」
他心裡門兒清他們不是來抓藥的。
只是想找個藉口,把門關上。
少校沒接茬。
他眼眶發紅,跨過門檻走進藥鋪。
兩名尉官跟在後頭。
少校將托盤輕輕擱在櫃檯上。
隨後,他往後退了半步,挺直腰板,對著老高「啪」地敬了一個軍禮。
禮畢。
少校從白布底下,雙手捧出一張蓋著「國民革命軍軍事委員會」鮮紅大印的陣亡通知書。
連同通知書一起遞過去的,還有二個牛皮紙信封。
其中一個信封里裝的,是林楓自掏腰包發下來的一萬美金現鈔。
少校嗓音沙啞,
「高老先生。」
「高思安兄弟……在敵後,為國盡忠了。」
老高沒動。
他盯著那封通知書,手在半空中懸著。
一萬美金,在這個年頭的山城,足夠買下半條街的鋪面。
可這筆巨款裝在破牛皮信封里,挨著那張薄紙,卻顯得微不足道。
老高念出了那個乳名。
「小四……」
他咧嘴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比哭還難看。
「長官,你們肯定是弄錯了啊。」
「我家小四是在上海灘做生意的,做大買賣。」
「前幾年他還來信說,等賺了錢,就回來接我去享福……」
「還說要給我帶整條的大前門洋菸呢……
老高轉過身,又去摸那把鍘刀。
「他那點出息我當老子的最清楚,從小見點血就暈。」
「他連只雞都不敢殺,拿什麼去給你們為國盡忠啊?」
「你們找錯門了。」
「下半城姓高的多,前街還有個高瘸子,他兒子去當了兵的,去那邊看看吧……」
少校咬著牙,沒有順著老高的話往下說。
跨前一步,把通知書硬塞進老高的手裡。
「老人家!沒有錯!」
「高思安兄弟,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
老高的身子一晃,低頭看著手裡的紙。
外面雷聲滾滾,雨越下越大。
那是他老高家三代單傳的獨苗,是他在這個亂世里活下去的唯一盼頭。
現在,盼頭變成了一張紙。
老高把通知書仔細折好,貼著心口放進內衣口袋。
然後伸手,拿起了那個裝錢的信封。
「給長官……添麻煩了。」
老高轉過身,慢騰騰地走到裡屋的神龕前。
點燃三炷香,插在祖宗牌位前的香爐里。
煙霧裊裊升起。
老高沒有回頭。
「去吧。」
「打鬼子去吧。」
少校站在原地,躬下身子,深深鞠了一躬。
三名軍官轉身,默默地走入雨幕之中。
下半城的雨,還在下個沒完沒了。
它洗得淨青石板上的淤泥,怎麼也洗不淨這滿城的血和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