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731部隊駐地。
夜裡十一點過,石井四郎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桌上攤著三份未批完的實驗報告,墨水瓶歪倒在一旁。
石井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三步,折回來。
白天那個年輕人的臉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坐在他石井四郎家門口,大太陽底下,照片攤得開開的。
連句威脅的話都懶得說。
這種態度比刀架在脖子上還要命。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副官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剛譯出來的電報,紙角被汗浸濕了。
「少將閣下,東京急電。」
石井一把奪過去。
電文不長。
五攝家聯名照會。
一條實雅大佐,貴族院特批督查令。
目標滬市,即日動身。
「一條……實雅……」
辦公桌旁那摞厚厚的指控底稿。
他花了整整四天四夜打磨的文字,每一個措辭都精心設計。
石井盯著那摞紙,忽然伸手,一巴掌將它們全部掃落在地。
紙頁散了一地。
他終於想明白了。
自己那封越級告狀的摺子,從頭到尾就不是什麼公正的彈劾。
在五攝家那幫千年老狐狸眼裡,那不過是一把順手撿來的刀。
石井用來捅小林的刀。
五攝家接過去,磨了磨。
可刀柄上刻著的名字,是石井四郎。
「我他媽……」
石井沒罵出來。
他太了解這幫攝政關白的後裔了。
《華族令》頒布半個世紀,表面上是華族和新軍閥共治天下,實際呢?
五攝家的公爵是胎裡帶的,跟天蝗一個祖宗傳下來的血脈。
在他們眼裡,靠軍功封的子爵跟路邊乞丐沒區別。
小林楓一郎一年經手一億兩千萬日元,這塊肥肉的味道飄到京都,那幫寫俳句賞櫻花的老朽坐不住了。
統制委員會的錢,他們要。
小林楓一郎這個人,他們要踩下去。
踩下去的方式很簡單。
派一條實雅空降滬市,貴族院調查令開道,查帳、奪權、清洗、分肉。
一條龍。
石井後脖子上豎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算什麼?
平民出身,大阪學校畢業,搞了十幾年細菌培養皿。
往好聽了說叫帝國軍醫少將,往難聽了說就是個端培養基的技術員。
五攝家和軍功派的路線之爭,那是大象踩螞蟻的級別。
他石井四郎,就是那隻螞蟻。
一旦一條實雅拿著他的指控文件走進統制委員會的大門,小林楓一郎第一個要收拾的人是誰?
不是一條。
不是加藤。
是遞刀子的石井。
更何況。
白天那幾張照片的畫面又浮上來了。
小林楓一郎手裡捏著這些東西,連談條件的興趣都沒有。
老子隨時能把你全家送上天。
現在老子懶得動你。
石井一腳踢翻了擋路的椅子,衝到門口。
「立刻去機場!我要最快的飛機去東京!」
副官嚇得退了兩步。
「少將閣下,現在是深夜,機場……」
「深夜怎麼了?叫他們點燈!五分鐘之內我要看到引擎轉起來!」
石井一邊往外走一邊扯自己的衣領。
那份指控必須撤。
趕在一條實雅落地滬市之前撤。
他得親自飛到東京,把那份文件從參謀本部的檔案櫃裡摳出來撕碎。
「神仙打架,濺誰一身血誰倒霉。」
石井一頭鑽進黑色的軍用轎車,砰地關上車門。
轎車在碎石路上衝出去,尾燈劃破新京寂靜的夜色。
....
次日上午,滬市。
小林會館二樓的辦公室里,百葉窗半開著。
林楓解開軍服最上面兩顆扣子,整個人陷在真皮轉椅里,眼睛閉著。
他在想一條實雅。
五攝家的刀。
一條實雅從沒在軍隊系統待過一天。
讓他查帳?
帳本里每一個數字都是真的。
真到無懈可擊。
因為假帳從來不走帳本。
蘭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將軍,孩子昨天夜裡哭了兩回,奶媽說是在長牙。」
一雙手搭上林楓的肩膀,按摩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找了整條虹口街最本分的奶媽,身家清白,連娘家三代都查過了。」
蘭子的嘴貼近林楓的耳朵。
「孩子胃口好得很,一頓能喝三兩奶。」
林楓沒睜眼。
「嗯。」
蘭子的手法變了。
從按摩變成了撫摸。
指尖順著脖頸的線條滑下去。
「將軍日理萬機,孩子的事交給蘭子就好。」
她這兩天聽說了。
虹口北四川路,一棟日式庭院,稽查隊站崗,憲兵值勤。
裡頭住了個華夏女人。
中藥鋪子出身,大戶人家小姐的做派,說白了就是個漂亮花瓶。
將軍要女人,蘭子不意外。
將軍不是和尚,這反倒讓蘭子鬆了口氣。
一個有七情六慾的男人,才有縫隙可鑽。
她手裡攥著什麼?
將軍的親骨肉。
這張牌打好了,比什麼花名冊都管用。
蘇婉有什麼?
一張臉?
蘭子的指尖從林楓的衣領滑入。
砰!
實木大門被一腳踹開。
蘭子的手縮回去。
藤原踩著一雙棕色長筒馬術靴,大步流星地跨進辦公室。
白色馬術襯衫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細韌的小臂。
頭髮紮成高馬尾。
門口的伊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蘭子瞪著這個不速之客。
胸口起伏,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
藤原徑直走到書桌前,抽出一隻沉甸甸的牛皮檔案袋,「啪」一聲甩在林楓手邊。
「一條家三代,全在這裡了。」
藤原拽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出生、婚姻、財產、情婦、私生子,一條沒落。」
她拿指頭敲了敲檔案袋。
「另外還有一條實孝本人的,這老東西在京都祇園養了十九年的藝伎。」
「生了兩個兒子都沒入籍,被家族本家死死壓著。」
林楓這才睜開眼。
他坐直身體,把檔案袋拉過來,抽出裡面的文件,一頁一頁翻。
蘭子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藤原側過臉,用餘光掃了她一下。
「還在這兒?」
「將軍和我有正事要談。」
蘭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林楓頭也沒抬,翻著手裡的文件。
「蘭子,去看看孩子。」
蘭子咬著嘴唇退了出去。
藤原等門關上,才把翹著的腿放下來,往前探了探身子。
「一條實雅這個人,你要當心。」
「長州藩在宮內省的人查到,他不是五攝家推出來的傀儡。」
林楓的手停住了。
「這人在牛津讀的法律,回國後在貴族院預算委員會幹了六年。」
藤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六年裡經他手否決的軍費提案有十七個,每一個都是找到了帳目漏洞才動的刀。」
她看著林楓。
「是個真能查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