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會館二樓的百葉窗濾去了一半刺眼的陽光。
藤原剛剛把一條實雅的牛津履歷抖了個底朝天。
在她看來,一個查帳極準的政敵,比一百個拿著槍的刺客還要命。
林楓聽完,卻笑了。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殘茶,仰頭飲盡。
「你覺得牛津出來的法學高材生很棘手?」
林楓扯過一張餐巾紙擦了擦手,隨手將那份厚重的檔案推回桌邊。
「老實講,東京那邊如果真派個只懂撈錢的草包過來,我反倒要頭疼幾天。」
「草包不懂規矩,他們會砸爛桌子上的盤子。」
「可一條實雅這種絕頂聰明的人……」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聰明人,最崇拜規則,他們習慣在法理和程序里找破綻。」
林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來回巡邏的憲兵。
「一份完美合規的假帳,對一個查帳天才來說,就是個走不出去的迷宮。」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藤原身上。
「你派人去祇園找到一條實孝養的那兩個沒入籍的私生子。」
「二十四小時『保護』起來。」
藤原坐在椅子上,望著林楓。
這種不留半點餘地的手段,看得她手心發緊。
林楓拿起衣架上的外套,順手拍了拍袖口的浮灰。
「走吧,忙了一上午,帶你吃頓好飯。」
藤原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一條實雅的專機可能今天就從東京起飛。
石井四郎的指控文件還壓在參謀本部。
三個美軍戰俘關在地下室。
這人竟然還有心情吃飯?
林楓抓起外套披上。
「你想去哪兒吃?」
藤原嘴角動了一下。
「去蘇婉那裡。」
林楓披外套的動作停了一秒。
「好啊,叫上蘭子,我打電話讓蘇婉準備一下。」
他走到桌邊拿起聽筒。
藤原愣在原地。
她原以為小林把那個華夏女人養在虹口,多少會遮掩著些。
誰承想這男人根本百無禁忌,直接要把各路神仙湊到一張桌子上。
藤原回過神,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行啊。」
「正好我也見見你那個小情人。」
林楓沒接她的話茬,理了理領口。
下樓沿著迴廊,走向會館的地下防空洞。
那裡,關著昨天剛從馬尼拉押運過來的「貴客」。
地牢里的空氣混合著霉味和乾涸的血腥味。
生鐵柵欄里,溫萊特中將等人背靠著的牆壁。
巴丹半島的叢林病和長期的飢餓已經把這三名美軍高級將領折磨得脫了相。
溫萊特閉著眼睛,正在腦子裡過著受刑的流程。
老虎凳、拔指甲、水刑,日軍那一套把戲他在情報里見過。
他在心裡盤算著自己的意志力能扛過幾輪。
鐵門拖過水泥地面。
溫萊特睜開眼。
小林楓一郎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幾個持槍的衛兵,沒有提著水桶、火盆,也沒有拿著皮鞭。
林楓停在鐵柵欄外,隔著欄杆打量了裡面一眼。
「打開。」
鎖鏈聲響,柵欄門被推開。
溫萊特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旁邊的愛德華和喬治也掙扎著扶著牆站了起來。
林楓擺了擺手。
「先生們,地下室的環境對將官來說太不體面了,我準備了一桌接風宴,還請賞光。」
溫萊特的腦子直接空白了三秒。
他設想過無數種開場白,唯獨沒算到這一句。
一個日軍少將,在自家的秘密地牢里,請俘虜去吃飯?
林楓看著他們呆滯的模樣,轉身對身後的衛兵吩咐了兩句。
衛兵立刻端進來了幾盆清水和毛巾。
「先洗漱一下,把身上的味道處理處理。」
「一套體面的便服已經在外面備好了,十分鐘後,我的車在後門等你們。」
這通操作直接把三名美軍將領敲暈了。
溫萊特接過毛巾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四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軍用轎車和兩輛吉普車停在了虹口北四川路的日式別墅前。
蘇婉半個小時前就接到了電話。
林楓只說要帶幾個客人過來吃飯。
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來的一定是日軍里的將佐,或者是大漢奸。
為了不露出破綻,她刻意挑了一身款式家常的素色旗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
完完全全一副依附於權勢男人的女主人的做派。
院門被推開,蘇婉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走出廚房。
迎面撞上的畫面,讓她差點沒端穩手裡的盤子。
林楓走在最前面。
他左後方跟著一身馬術裝的藤原。
右後方是穿著名貴和服的影佐蘭子。
而跟在這三個人後面的,竟然是三個金髮碧眼的白人。
阿美莉卡人?
如果說帶著兩個女人上門還能勉強解釋為惡趣味。
那跟在這三人屁股後頭的三個金髮碧眼的白人,則讓蘇婉的諜報腦幹徹底燒了。
三個阿美莉卡人進門的瞬間,眼睛直接不夠用了。
他們打量著這座精緻的庭院,視線掃過藤原,掠過溫婉順從的蘭子,最後定格在迎上來的蘇婉身上。
這個被情報局標記為「遠東惡魔」的日軍少將。
不僅會說純正的英語,還在後院裡養著三個風格迥異的女人。
這哪裡是前線指揮官,這分明是個奢靡的東方暴君。
蘇婉走到林楓面前,極其自然地接過他脫下來的軍裝外套。
順手把一雙軟底拖鞋放在他腳邊,聲音輕柔。
「菜都備齊了,直接入座吧。」
這副做派,落在藤原眼裡,心裡冷哼了一聲。
怪不得能把小林迷得在虹口置辦私宅,這華夏女人裝起乖順來,還真是滴水不漏。
蘭子則一言不發地走進去。
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
沒有清酒,沒有壽司。
桌上擺著煎得恰到好處的肋眼牛排,旁邊的水晶醒酒器里醒著一瓶成色極好的勃艮第紅酒。
林楓在主位坐下,切了一塊帶血絲的牛肉放進嘴裡。
溫萊特三人侷促地坐在客位,刀叉在手裡顯得格外笨重。
「上個禮拜,道瓊指數應該在一百一十點左右徘徊吧?」
林楓拿起餐巾印了印唇角,隨口拋出一個話題。
溫萊特的手一頓,叉子上的土豆掉在了盤子裡。
「俄亥俄州的橡膠配給制度目前推行得不太順利。」
「底特律的汽車生產線改建轟炸機裝配線的進度,比羅斯福總統預期的慢了百分之十五。」
林楓端起紅酒杯,隔著暗紅色的酒液看著對面的阿美莉卡將領。
「說起來,如果匹茲堡的四月鋼鐵產量不能突破新高,你們在西海岸的造船廠,日子恐怕不太好過。」
溫萊特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軍人,而是一個潛伏在華盛頓國會山裡的高級政客。
這些精確的經濟數據、工業產能和政策推演。
別說一個島國少將,就算是阿美莉卡軍方內部,知道得這麼清楚的人也屈指可數。
溫萊特放下刀叉,嘆了口氣。
「小林將軍,您到底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
林楓放下酒杯,雙手交叉疊在桌面上。
他將後背靠進寬大的座椅里,嘆息聲比溫萊特更重。
「我什麼都不想要。老實講,我極其反對帝國進攻阿美莉卡。」
溫萊特抬起頭。
「偷襲珍珠港,從戰略層面上看,就是一場災難。」
林楓看著溫萊特的眼睛,字字句句說得情真意切,
「帝國去挑戰世界第一大工業國,這是軍部那些瘋子的末日狂歡。」
「我身穿這身軍裝,不得不執行上級的命令,但在我心裡十分的不贊同。」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溫萊特的眼眶熱了。
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絲荒謬的共鳴。
一個身處瘋狂軍國體制中,卻依然保持著戰略清醒和人道主義悲憫的東方將軍。
這是何等的無奈與偉大?
他滿眼複雜地望著林楓,看到了一個被迫握著屠刀的悲劇英雄。
坐在側首的藤原正在切著盤子裡的蘆筍。
聽到這番大義凜然的言辭,她的手一抖,餐刀划過名貴的骨瓷盤。
她低頭猛灌了一口紅酒,強壓住想要咳嗽的衝動。
她餘光瞥著那個坐在主位上滿臉憂國憂民的男人,在心裡瘋狂罵娘。
真他媽不要臉啊!
當年聯合艦隊那份把珍珠港炸成火海的絕密作戰預案,
不就是你親手寫出來遞交大本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