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柱在大雨里直晃悠。
偽軍小隊長擠了擠眼睛,手電光照住對面那人,上下掃了兩眼。
粗布短打,褲腿卷到大腿根。
他手腕動了動,光柱往右偏了一點。
路基底下的泥坑裡,還蹲著四五個泥腿子。
這幫人肩上扛著木箱,箱子側面的黑色洋文字母在夜裡挺顯眼。
再往後看,那節專列末尾的備用車廂門開著。
裡頭物資碼得嚴實,看著還有大半沒搬完。
偽軍小隊長心思轉得快。
大半夜的,皇軍少將的專列停在這,底下一幫泥腿子往外倒騰藥箱。
這年頭在滬市周邊混飯吃的都知道裡頭的門道。
他第一反應認定自己撞破了走私。
從煙土到盤尼西林,拆成散件的九二式山炮。
江南這地界什麼硬貨都有人暗地裡倒騰。
日偽高官借著專列夾帶私貨,他聽人吹噓過好多次。
以前都是聽個響,今天居然真撞上了。
他心裡一熱,發財了。
他拔出駁殼槍上膛。
「都他媽別動!把貨給老子放下!不然統統斃了!」
老魏的手摸上了刀把。
身後的戰士把藥箱放在泥地里,手往後腰的短槍摸。
雨幕里走出個人。
劉長順沒拔槍,背著手蹚著泥水走了過去。
手電筒的光掃過來,打在他臉上。
劉長順沒躲,下巴往前一探,讓光照在自己領口那塊暗金色的領章上。
他掄起胳膊,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啪!
巴掌聲比雨聲還響。
偽軍小隊長半邊臉直接腫了,嘴角流血。
人慘叫一聲栽進鐵軌旁邊的泥坑裡,手裡的槍也飛了出去。
劉長順站在他頭頂,雨水順著帽沿往下淌。
「八嘎!」
劉長順罵出一句日語。
「皇軍絕密軍需調撥,也是你這瞎了狗眼的畜生能查的?」
偽軍小隊長暈頭轉向的,拿手電筒往上一照。
日軍尉官領章。
帝國憲兵稽查隊臂章。
再往後看,車廂外皮上貼著交叉的封簽。
「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特封」。
小隊長看清了。
在滬市穿黃皮的都知道統制委員會是什麼地方,那是管著幾十萬皇軍軍需的衙門。
自己剛才居然拿槍指著他們喊統統斃了。
他膝蓋一軟,在泥漿里跪好開始磕頭。
「太君!太君饒命啊!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該死啊!」
劉長順抬起腳踹在他肩膀上。
「滾過去!給老子搬貨!」
小隊長連滾帶爬的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泥,回頭衝著手下大喊。
「都愣著等死啊!搬!快給太君搬貨!」
偽軍扔下步槍跑過去,彎腰扛起藥箱。
這群平時耀武揚威的偽軍,這時候搬得比新四軍還賣力。
有個年輕點偽軍一趟扛兩箱,腳下不敢慢。
給皇軍長官干私活,干好了說不定能討兩塊賞錢,干慢了子彈不長眼。
老魏站在蘆葦叢邊上,手還按著刀把。
他看著這幫偽軍弓著腰踩著泥水,把一箱箱盤尼西林遞到自己兄弟手裡。
老魏皺了皺眉。
這叫什麼世道。
十分鐘的功夫。
最後一箱藥搬完了。
偽軍累得夠嗆,站在暴雨里喘氣,等著太君發話。
劉長順沒搭理他們,朝老魏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老魏抱拳比了個禮,轉身揮手。
十幾個新四軍戰士鑽進蘆葦盪里。
腳步聲很快被雨聲蓋住了。
沒一會兒,蘆葦盪里沒動靜了。
劉長順收回目光看了偽軍一眼,跳上列車。
他順著走廊快步走到特等包廂門前,敲了兩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伊堂探出半個腦袋。
劉長順湊過去,把外頭的情況交代了。
伊堂的臉色冷下來,轉身縮回包廂,走到沙發旁跟林楓耳語了幾句。
林楓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根抽了小半截的雪茄。
他彈了彈袖口沾上的菸灰。
「那些偽軍,一共幾個?」
「報告將軍,七個。算上小隊長,八個。」
林楓吐出一口煙。
「既然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後面的話他沒往下說。
伊堂轉身出門。
沒過多久,車外傳來幾聲加了消音器的槍響,很快被雨聲蓋了過去。
加水站的燈還亮著。
鐵軌旁的泥水裡躺了八具屍體,血水順著地勢流進陰溝。
伊堂再次進門時,靴子上沾著血泥。
他脫下濕外套,走到林楓面前低頭。
「將軍,處理乾淨了。」
林楓點了下頭,沒多看。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藤原放下了白瓷咖啡杯。
剛才外頭的動靜,呵斥聲叫罵聲還有槍聲,她都聽見了。
「小林君。」
藤原看著他。
「帝國少將的專列,大半夜非要在荒郊野外停車補水。」
「外頭又是吵又是鬧,最後還見了血。你到底在幹什麼勾當?」
林楓沒馬上回答,把手裡的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
「你猜猜?」
「我不猜。我是在以觀察員的身份問你。」
林楓笑了,往沙發靠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
「既然你聽見了,我也懶得編故事。」
他摸出打火機拿在手裡轉著。
「盤尼西林。就裝在尾部車廂里,一百箱。」
「趁著去前線視察,順路倒給黑市買家罷了。」
藤原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痛快。
林楓接著說。
「現在的局勢你清楚。」
「前線天天死人,大本營那幫老頭子天天吵架。」
「參謀本部連我的油輪都敢截去填太平洋的窟窿。」
「我現在手裡有華中戰區的藥品調撥權。」
「我不趁這時候撈一筆,什麼時候撈?等戰爭結束嗎?」
他身子前傾,看著藤原。
「一箱盤尼西林,統制委員會出庫價六十美金,到黑市一轉手最少三百美金。」
「一百箱轉個手就是兩萬四千美金的淨利。沒風險,不用上帳本。」
林楓攤開手。
「這筆帳你算算,劃不划算?」
藤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聽到這番話,她心裡反而鬆了口氣。
一個倒騰軍需物資的軍火販子,滿腦子都是美鈔的武夫。
這種人她在貴族院見多了。
比起那種滿口聖戰摸不透底細的聖人,眼前這種為了錢什麼都乾的蛀蟲更讓她安心。
有了貪慾就好拿捏。
「小林君,」
她放下杯子。
「你不怕我把今晚的事寫進貴族院的觀察報告裡?」
林楓笑了。
「你隨便寫。」
「不過寫了之後,我統制委員會每個月給貴族院大人物的特別經費也就斷了。」
他盯著藤原。
「你覺得真到了那一步,那幫等著分紅的老爺是先來查我的帳。」
「還是先把多管閒事斷人財路的你召回東京?」
藤原不說話了。
她知道這人說得出做得到。
她拿起手邊那份《朝日新聞》,翻到了經濟版。
窗外雨停了。
列車拉響汽笛重新啟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哐當聲,繼續往前開。
……
天亮了。
專列駛入前線軍用站台。
林楓拉開包廂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月台上站滿了人。
日軍步兵分列兩邊,刺刀上還有沒幹的雨水。
十幾個佐官手按著軍刀站得筆挺,看過來的眼神都帶著排斥。
隊伍最前頭站著個人。
五十多歲,身板很瘦。
身上的將官軍裝穿得一絲不苟,領口的陸軍中將領章被擦得很亮。
第十一軍司令官,阿南。
伊堂拉開車門,林楓順著台階走下來。
阿南一動沒動。
沒敬禮也沒寒暄,連手都沒伸。
他就這麼站著,滿是褶子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雙眼睛明明白白的透著一個意思。
你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