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笑了一聲。
帳篷里全是腐肉和血腥氣。
外頭雨下得大,說實在的,這笑聲聽著有點扎耳朵。
十幾個佐官滿身是泥,舉著指揮刀停在原地。
刀尖雖然衝著林楓,沒人往前邁半步。
參謀長臉憋得通紅,指頭直直戳過來吼破了音。
「金屬探測器!酒井師團長玉碎全怪你們統制委員會發了破銅爛鐵!」
伊堂沒廢話拔出槍,槍管直接頂在參謀長太陽穴上。
大拇指撥開保險咔噠響了一聲。
伊堂看著他。
「再往前走當場擊斃。」
參謀長打了個哆嗦,手停住了。
林楓抬眼,伸出兩根指頭搭在伊堂槍管上往下壓了壓。
「收起來。」
伊堂咬著牙把槍管移開,沒塞回槍套。
林楓理了理袖口走上前。
參謀長往後躲了一下,後背撞上了同僚。
倆人挨得很近。
林楓盯著他問。
「酒井到底踩了什麼雷?」
參謀長沒料到他這麼問,轉了下眼珠。
「地、地雷啊……」
「我問你什麼地雷?」
「……華夏軍隊的地雷。」
林楓笑出聲。
「華夏軍隊在蘭溪布的那是泥巴陣,陶瓷雷和木殼雷!」
「殼子是用破泥巴燒的,觸發杆是削尖的竹籤子!」
林楓拿手指敲在參謀長帶泥的勳章上。
「你給我解釋解釋,帝國的金屬探測器怎麼去探爛木頭?」
「真要是連根竹籤子都能探出來那叫天照大神的法器!」
帳篷里沒人說話,停了兩秒。
參謀長動了動嘴皮半個字沒出來。
「酒井中將出發前軍醫官建議他帶工兵排查,結果他直接拒絕了。」
「他居然嫌工兵走得慢怕耽誤進攻節奏!」
「一個師團長把軍醫扔後面趕走工兵,帶著幾個參謀往前沖。」
「在戰術板上這叫狂妄冒進死不足惜!」
參謀長臉皮抽動了兩下,往後退踩到爛木棍,差點摔泥坑裡。
「你……你居然侮辱帝國將領……」
一聲脆響。
林楓反手一耳光抽了過去。
這一下力氣很大,參謀長往右邊栽過去磕在擔架框上。
擔架上躺著個剛被鋸了腿的傷兵發出一聲慘叫。
沒人敢上去扶。
林楓甩了甩手腕看了一圈。
那十幾把武士刀好幾把刀尖往下掉。
「酒井不聽勸告狂妄冒進最後被華夏人一顆破雷炸沒了。」
他踩著泥水往前走了一步。
離他最近那把刀尖只剩不到兩拳遠他沒躲。
「這就是他自己找死。」
「你們十一軍為了遮掩醜聞不去追究自己人,倒想把黑鍋扣到我頭上?」
林楓拔高了音量。
「到底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東京給的還是大本營給的!」
「酒井戰死的經過和工兵報告我全套都有備份。」
「覺得委屈?我今天就把原件拍給東京讓陸軍省那幫老頭子評理!」
「到底是我給的探測器是廢鐵還是你們師團長趕著投胎!」
握刀的手指開始發抖,有人刀尖碰到了旁邊的袖扣。
阿南中將就站在三步外。
實際上他沒法反駁,小林楓一郎說的是事實。
酒井發瘋作死的報告阿南看過,上面酒井批的不必兩個字還在那擺著。
這鍋確實甩不掉了。
「收刀。」
阿南出聲了。
佐官們互相看了看還沒動。
「我命令你們收刀!」
帳篷里響起一片響動。
十幾把軍刀都收回了鞘。
參謀長滿臉泥爬起來看阿南。
阿南沒看他。
林楓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隨手丟在爛泥里。
他重新看向阿南。
「雷的事算扯清楚了。」
他拿腳尖踢了一下地上的藥瓶抵在阿南靴子前面。
「該算另一筆帳了。」
阿南低頭看著那個玻璃瓶。
「發往戰區的盤尼西林每一箱都蓋著鋼印。」
「沿路有憲兵隊押運也有鐵路記錄,出庫單也寫得明白。」
林楓伸出一根手指。
「好藥從你們後勤部到這個醫院也就幾十里地。」
「這條線上沒有主力軍更沒有游擊隊。誰有這本事把好藥掉包成滑石粉?」
他點了點阿南那邊。
「只能是你們十一軍後勤部出了蛀蟲。」
阿南流了一頭汗。
「限你二十四小時。」
「把內鬼交到我桌上。」
「要是交不出來?」
他退後一步踩在水坑裡。
「統制委員會立刻給參謀本部遞報告。」
「就寫十一軍後勤部大規模倒賣藥品導致前線大批士兵戰死。」
「阿南司令官這報告要是送上去,你覺得你還能引咎辭職嗎?」
林楓拿手比劃了個切腹的動作。
阿南沒擠出一個字。
旁邊的佐官也裝啞巴。
野戰醫院躺著的傷兵把這些聽得清清楚楚。
林楓走到帳篷門口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
「鑑於十一軍內部有嚴重漏洞,即日起全面凍結十一軍的藥品調撥。」
「直到阿南司令官把內鬼挖出來,諸位好自為之。」
帳篷里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就亂了。
旁邊斷了腿的傷兵撐起半個身子罵開了。
「我就知道有鬼!救命藥到底被誰拿去賣了?」
「後勤部那幫人!老子的大腿就是沒藥才拿鋸子鋸的!」
叫罵聲跟慘叫混在一塊兒。
他們不罵華夏人也不罵統制委員會,矛頭全衝著十一軍後勤部。
阿南杵在原地。
林楓掀開帘子出去了。
外面還在下大雨。
……
幾小時後專列車廂里。
門關得死死的。
伊堂靠在車壁上喘氣後背早濕透了。
他揉了揉眉心沒往下說。
「將軍……剛才在帳篷里,真是……」
藤原坐在沙發上端著冷咖啡停在嘴邊。
「小林君。」
林楓窩在沙發里,伊堂湊上來給他點上雪茄。
「關於那瓶滑石粉。」
藤原拿勺攪了下黑咖啡。
「你是在去醫院之前就算準了會撞見假藥還是碰巧的?」
林楓吐出煙沒回她。
藤原也沒真等他答。
她喝了口咖啡。
「好一出借刀殺人。」
「逼著十一軍交替罪羊,剛好替你頂了那些爛帳。」
林楓撣了撣菸灰沒說話。
他心裡有數。
二十四小時內後勤部肯定會死兩個背鍋的。
管他是誰只要能頂罪就行。
他當時在帳篷里的意思其實很直白,阿南最好交個死人出來。死人沒法喊冤翻供。
至於那一百箱早被他倒騰給新四軍的真藥,這就成了被十一軍內鬼倒賣的贓物了。
爛帳就在這平了。
列車拉響汽笛往前開去。
……
滬市憲兵司令部。
一條實雅坐在桌子後面,手邊泡著一壺茶。
他端起茶杯聞了聞聽副官報告。
「閣下從小林商社抽調的那批苦力已經去北海道挖煤了。」
一條點了點頭。
副官翻動夾子。
「另外石井四郎回話了說願意配合調查。」
一條放下茶杯。
石井終於還是低頭了,這回五攝家給台階他肯定得順手咬小林一口。
「很好。」
走廊傳來皮靴踩地的聲音。
副官去拉開門。
來人三十來歲穿著條紋西裝,打扮看著更像個掮客。
一條實雅站起來。
兒玉譽士夫。說起來兒玉機關在滬市比他這個憲兵司令好使。
大半個上海灘的黑買賣起碼有三成過他的手。
「兒玉君。」
兒玉握了一下。
一條實雅是一條家的,這背景在滬市管用。
對兒玉這種特務來說,一條實雅確實是個好靠山。
一條實雅讓對方坐,推過去一杯茶。
「兒玉君。小林商社底下的藥廠摸得怎麼樣了?」
兒玉摸出個信封放桌面上。
「我手下買通了小林藥廠的一個老帳房。」
他把信封推過去。
「據他說半個月前小林楓一郎晚上倒騰出了一大批假藥。」
「有磺胺和盤尼西林。裡面裝的全是滑石粉和發霉的麵粉。」
一條實雅手停住了。
「這批藥去哪了?」
「還在查,不過數很大。」
一條實雅把茶杯放下磕出了點動靜。
他看著桌上那個信封。
假藥啊。
誰能想到堂堂統制委員會主任陸軍少將居然造假藥?
打仗的時候這罪可比貪污大。
一條拿過信封撕開。
裡面掉出來幾頁紙是帳房抄的。
上面生產日期走帳記錄全有。
「兒玉君。」
一條實雅把信紙折好塞回去。
「繼續查,查清楚這批貨去了哪邊哪支部隊。」
「我需要一條完整的線能釘死他。」
兒玉理了理西裝。
「最多十天。」
一條實雅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真是個好機會。
他靠在椅子上盤算著等小林楓一郎上了軍事法庭。
該怎麼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