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野中佐跪在泥水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林楓低頭看著這個抱住自己軍靴不撒手的傢伙,眉頭擰了起來。
「你說你是櫻心會的?」
河野手忙腳亂地去解褲腰帶。
「是!是啊!」
伊堂的手按上了槍套。
河野沒注意,兩隻手在褲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枚帶著體溫的銅質胸章。
櫻花紋,背面刻著編號。
伊堂接過來翻了一下。
是真的。
編號四位數,三千號段往後,屬於去年下半年擴編的那一批。
林楓看向伊堂。
伊堂的表情比他還離譜。
「誰介紹你入會的?」
河野跪直了身子,說起這事兒反而來了精神。
「今井清校長!陸軍士官學校的今井清校長!」
「我給他送了兩根金條,他說只要加入櫻心會,就是小林將軍的人,以後在華中誰都不敢動我!」
林楓沒說話。
河野還在往外倒。
「將軍您不知道,現在整個華中派遣軍的工兵系統,一大半都入會了!」
「後勤那邊更誇張,補給站的中隊長、大隊長,十個裡頭七個揣著這玩意兒!」
他拍拍自己的褲兜,表示胸章的藏匿位置。
「大傢伙兒都說,有了這個,上頭查不到,下頭不敢動。比天照大神還靈!」
林楓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建櫻心會的初衷,是拉攏一批少壯派軍官當刀使。
篩選標準極嚴,必須是士官學校出身、家世清白、思想激進的青年軍官。
結果呢?
底下人把入會資格當金條賣,賣了個遍。工兵、後勤、補給站,但凡手裡過物資的崗位,人手一枚。
他的秘密軍官團,被搞成了華中日軍最大的腐敗互助會。
伊堂把胸章扔回給河野。
河野雙手接住,寶貝似的又塞回去。
「起來。」
河野從泥水裡爬起來,腿還在抖,但眼睛亮了。
林楓拿腳尖把地上那把指揮刀踢遠了兩步。
「你剛才說要切腹?」
河野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乾淨。
「屬下……屬下剛才是被逼的……十五師團那幫人非要我頂罪……」
「閉嘴。」
河野閉了。
林楓背著手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誰告訴你酒井直次死了?」
河野張了張嘴。
伊堂也愣住了。
酒井直次,第十五師團長,中將軍銜。
二天前在蘭溪踩了華夏軍隊埋的陶瓷雷,下半身炸得稀碎,軍醫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河野結巴起來。
「酒井……酒井將軍他……」
「炸得拼都拼不起來了啊……」
林楓一步跨到他面前。
「我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酒井師團長只是重傷昏迷。」
「統制委員會現在接管傷員救治,即刻用我的少將專列送往滬市,進行最高級別搶救。」
「聽懂了嗎?」
河野的腦子轉了兩秒鐘。
死人不會說話。
上了專列,蓋上白布,插滿管子,是死是活,全憑眼前這位爺一句話。
酒井要是「沒死」,只是「重傷」,那他河野排雷失職的罪名就從「害死師團長」降級成「導致師團長受傷」。
前者切腹,後者降職。
天壤之別。
河野「咚」的一聲把額頭磕進泥水裡,濺了林楓一褲腿。
「會長英明!酒井將軍尚有鼻息!屬下親眼所見!屬下這就去組織擔架,救人!」
他連滾帶爬地跑了。
林楓拿出手帕擦了擦褲腿上的泥點。
「去找軍醫,把能找到的橡膠管子和點滴瓶全帶上。」
「嗨。」
一小時後。
一具蓋著白布的擔架被四名工兵抬上少將專列的備用醫療車廂。
白布下面的輪廓不太完整,但被子鼓鼓囊囊,塞了不少東西把形狀撐起來。
軍醫在擔架旁邊手忙腳亂地往外露的胳膊上扎針管,點滴瓶掛了三個,橡膠管繞了一圈又一圈,看著排場很大。
河野親自扶著擔架邊走邊喊。
「輕點!輕點!師團長還有呼吸!」
車廂門關上的時候,林楓站在月台上,看著這齣戲收場。
藤原從車廂窗戶里探出半個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把窗簾拉上了。
專列汽笛響了一聲。
林楓上車。
.....
東京,參謀本部。
杉山元辦公桌上擺著兩份電報。
左邊那份是阿南的,措辭激烈,用了「謀殺」、「蛀蟲」這類字眼。
右邊那份是一條實雅的。
走的五攝家特權專線,從藥廠口供到阿南的彈劾電報。
邏輯鏈條清清楚楚,最後一句話是「懇請貴族院啟動彈劾程序」。
兩份文件前後腳到的。
杉山元把二份電報並排放好,拿鎮紙壓住。
他的抽屜裡面還壓著小林楓一郎的電報,比這兩份早到。
這裡面有坑!
小林楓一郎又在算計別人!
還沒來得及喝口茶,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軍務局長加藤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三個人。
三個中將。
杉山元認識。
五攝家的三頭惡犬,今天全出籠了。
九條系的渡場、二條系的本間、的一條系的伊東。
三個人軍服筆挺,胸前勳章擦得鋥亮。
加藤把一份聯名上書拍在杉山元桌上。
「參謀總長閣下,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主任小林楓一郎,涉嫌戰時貪腐、以假藥殘害前線將士、私自倒賣帝國軍需物資。」
「五攝家聯名請求,立即逮捕此人,移交軍事法庭。」
渡場中將往前邁了一步。
「炮兵聯隊炸膛,七門重炮報廢,這不是事故,這是蓄意謀殺。」
本間跟上。
「一條大佐在滬市查到了藥廠的口供和照片,磺胺瓶子裡裝的滑石粉,盤尼西林摻的發霉麵粉。」
「小林楓一郎把真藥賣了,拿假貨糊弄前線。」
伊東沒說話,但他把一張紙遞了過來。
紙上是數字。
十一軍野戰醫院因假藥死亡的傷兵人數。
杉山元掃了一眼,把紙扣在桌面上。
渡場正在引用軍法條例第幾款第幾條,本間在算假藥造成的經濟損失,加藤在催他簽逮捕令。
杉山元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都給我閉嘴。」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杉山元沒看那三個中將。
五十萬美金躺在暗格保險柜里,一張都沒花。
他沒法拉偏架。
一條實雅這次把事情做絕了。
五攝家的證據鏈太完整了。
藥廠口供、照片、前線死亡數字、阿南的彈劾電報,四條線擰成一根繩子,勒在小林脖子上。
杉山元要是敢壓,明天貴族院就能把彈劾案捅到天皇案頭。
到時候查出參謀總長收過統制委員會的錢,那就不是小林一個人上軍事法庭的事了。
東條也是一樣的處境。
兩個人都被小林餵飽了,現在五攝家拿著刀站在門口,問他們保不保得住這條餵食的手。
答案是保不住。
至少明面上保不住。
杉山元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命令紙。
他拿起鋼筆。
寫了兩行字。
「著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主任小林楓一郎少將,即刻返回金陵,就軍需物資相關事項接受參謀本部質詢。」
落款。
蓋章。
加藤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質詢?」
「參謀總長,我們要求的是逮捕。」
杉山元把命令紙推到一邊晾墨。
「逮捕一個現役少將、華中戰區後勤總負責人、天皇欽封子爵,你告訴我,用什麼名義?」
「戰時貪腐。」
杉山元打斷他。
「證據呢?」
「藥廠帳房的口供?」
他拿起一條實雅的密報,翻到第二頁。
「一條大佐自己也寫了,出庫單已被銷毀,無法證明假藥是從統制委員會渠道流出。」
「五攝家要彈劾,走貴族院的程序,我管不著。」
「參謀本部的軍事法庭,要的是鐵證,不是推測。」
他把命令紙遞給副官。
「以最高優先級發出。」
三個中將面面相覷。
加藤聽懂了。
質詢不是審判。
質詢,意味著保留軍銜,保留職務,回大本營喝茶談條件。
加藤後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領。
「希望小林將軍的命足夠硬,能活著走到您的質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