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溪臨時站台。
雨後的空氣混著泥土和血的腥味。
林楓正要抬腳上車。
「將軍閣下!」
一名通訊兵深一腳淺一腳地從泥地里跑過來,雙手捧著一份電報。
「東京急電!參謀總長閣下親發!」
伊堂跨前一步接過。
只掃了一眼,他的手就下意識按住了刀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林楓接過來,目光在電報上停留了三秒。
「著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主任小林楓一郎少將,即刻返回金陵。」
「就軍需物資相關事項接受參謀本部質詢。」
質詢。
不是逮捕。
林楓把電報紙隨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杉山元這隻老狐狸,五十萬美金到底還是起了作用。
老傢伙這是在隔空拋媚眼。
底線給你兜住了,剩下的爛攤子,你自己憑本事演。
林楓將電報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路邊的泥水坑。
「開車。」
「嗨!」
列車汽笛即將長鳴,河野中佐連滾帶爬地從遠處衝過來,渾身又是泥又是水。
「將軍!閣下!走不了了!」
他扶著車廂,上氣不接下氣地吼道。
「前方,前方五十公里的鐵軌……全沒了!」
「華夏的游擊隊和刁民,一夜之間,把鐵軌全扒了!」
話音剛落,另一名通訊兵又送來十一軍司令部的催問電報。
「十一軍司令部催問電報!要求統制委員會立刻想辦法,恢復前線癱瘓的後勤生命線!」
伊堂氣得臉色發白。
「這幫混蛋!自己打爛的攤子,還要我們來收拾?」
林楓看都沒看那份電報。
他轉身走進車廂。
「回電阿南。」
「本將奉大本營之令,即刻返回金陵接受質詢。」
「自電報發出之時起,無權干涉前線任何防務。」
「十一軍所有後勤事宜,請自行解決。」
伊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這是拿著杉山元的雞毛當令箭,合規合法地在前線大罷工!
「嗨!屬下立刻去辦!」
把爛攤子和催命符,原封不動地甩回給急著定他罪的阿南。
專列車廂內,一張軍用地圖鋪在桌上。
伊堂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標註著。
「將軍,鐵路不通,回金陵只剩三條路。」
「東線鐵路需要多次轉運,耗時至少五天。」
「南線走水路,但水文吃水深度不明,駐防的海軍巡邏艇也未必買我們的帳。」
林楓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最後,落在一個被伊堂用紅色叉號標出的區域。
「走這條。」
伊T堂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徽杭公路?」
「將軍,萬萬不可!這條路確實能縮短一半行程,但那是盤山道,九曲十八彎!」
「更重要的是,沿途全是國軍殘部和新四軍的游擊區,完全不在我軍主力控制範圍內!」
林楓端起桌上的溫茶,抿了一口。
「正因為它險,才能把這灘死水,徹底攪渾。」
他敲了敲地圖。
「伊堂。」
「嗨!」
「以我的名義,明碼電報通傳滬市憲兵司令部,一條實雅大佐親啟。」
「就說,小林楓一郎奉大本營之令,取道徽杭公路返回金陵述職。」
「一個字都不要改。」
伊堂的嘴巴張成了圓形。
明碼發報?
告訴全天下的抗日武裝,日軍的一個兵站總監少將要走一條沒人管的死路?
這是把自己的脖子往斷頭台上送!
不對。
這不是送死。
這是用自己的命,反向綁架了所有想吃他肉,又不敢現在就弄死他的政敵!
....
滬市,憲兵司令部。
「啪!」
一隻價值不菲的九穀燒茶盞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條實雅看著勤務兵送上來的明碼電報,氣得渾身發抖。
「八嘎!這個小林楓一郎!他瘋了嗎!」
他剛剛才通過貴族院的秘密渠道,把彈劾小林的奏章遞到東京。
小林轉頭就把自己的小命和他的前途死死綁在了一起。
小林要是死在徽杭公路那個土匪窩裡。
死無對證。
統制委員會那一億兩千萬的巨額利潤,五攝家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更可怕的是,東條那個瘋子,絕對會把「暗殺滅口」的帽子扣在他頭上!
到時候,他一條實雅就是五攝家的罪人!
一條實雅嘶吼道。
「來人!」
「以貴族院督察特使名義,最高優先級急電!」
「發給華中派遣軍第十一軍司令部,阿南中將!」
「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抽調兵力,確保小林楓一郎將軍安全通過徽杭公路!」
....
蘭溪前線,十一軍司令部。
阿南惟幾剛剛下令,準備對金華外圍的國軍殘部發起總攻。
一名參謀軍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司令官閣下!滬市……滬市憲兵司令部特使急電!」
阿南看完電報,眼前一黑,一口血差點噴在沙盤上。
讓他抽調兩個聯隊的精銳,去保護剛剛才相互彈劾的死對頭?
保護那個炸膛炮彈坑死他幾百部下的混蛋?
軍令如山。
貴族院的特權,有時候比大本營的命令還管用。
「撤銷……進攻命令。」
阿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命令,第四十師團、第一零一師團,各抽調一個步兵聯隊。」
「火速開往徽杭公路沿線,進行拉網式警戒!」
「告訴他們,就算把山給老子翻過來,也必須保證小林楓一郎活著到金陵!」
一場即將爆發的決戰,因為一道荒唐的護送令,戛然而止。
正在轉移中的新四軍和且戰且退的國軍殘部,都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
傍晚,徽杭公路。
天光昏暗,山風夾雜著水汽。
一支由三輛卡車和兩輛裝甲車組成的小型車隊,正慢條斯理地碾過碎石路面。
林楓靠在中間那輛加裝了裝甲板的轎車后座。
手裡捧著一杯用行軍保溫壺剛泡好的熱茶,隔著茶色玻璃,欣賞窗外的「奇景」。
公路兩側陡峭的山坡和灌木叢里。
滿是端著三八大蓋、神情高度緊繃的十一軍士兵。
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
每個人軍服都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狼狽不堪。
阿南手底下最精銳的野戰部隊,硬生生變成了小林楓一郎最忠實的排雷犬。
車隊駛入一處名叫「鷹嘴崖」的狹長谷地。
風聲忽然停了。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撕裂峽谷。
領頭裝甲車的左側觀察窗瞬間爆裂,駕駛員的腦袋像砸碎的西瓜一樣炸開。
車隊急剎,輪胎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兩邊的山林沸騰了,輕機槍的點射聲、吶喊聲交織在一起。
日軍護衛聯隊大亂。
車廂內,伊堂臉色驟變,反手抽出南部十四式,整個身體擋在林楓身前。
「將軍,有埋伏!低頭!」
林楓沒動。
叮!
一枚流彈砸在林楓側面的防彈玻璃上,沒穿透,留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白印。
林楓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個白印的受力角度。
不是正面打來的流彈。
是斜上方四十度。
而且,那是漢陽造特有的圓頭彈頭擠壓痕跡。
對方沒有用集束手榴彈炸車。
機槍的火力點也沒有壓制他們這輛主車,反而全在招呼前後的護衛隊。
這根本不是為了殲滅。
砰!
又是一聲悶響。
伊堂倒吸一口涼氣,槍口立刻對準車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