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提前。」
這四個字變成一張輕飄的電報紙,砸在瓜島叢林裡的臨時指揮桌上。
師團長丸山盯著紙上的字,半天沒動彈。
旁邊放著一份軍需表。
糧食不夠全師團吃一周。
現有炮彈,也湊不出一場完整的火力準備。
東京卻讓他提前發動總攻。
參謀站在一旁,連喘氣都壓著。
「師團長,這……」
丸山把電報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爛泥。
「回電東京。」
「堅決執行。」
參謀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轉身去了電台。
丸山抹掉臉上的汗和泥,腦子裡蹦出一個日子。
十月九日。
第二師團登上瓜島的那天。
部隊從爪哇調來,經拉包爾一線轉運。官兵分乘十六艘驅逐艦,趁夜駛向瓜島。
途中,美軍飛機追來好幾撥。
驅逐艦連續高速轉向,硬是把炸彈甩在了海里。
船上的軍官把這當成了好兆頭。
幾個大隊長聚在甲板上抽菸,斷言美軍的封鎖線已經成了擺設。
丸山沒搭腔。
他一直盯著海面。
午夜,驅逐艦摸進瓜島西北部的隆加岬,第二師團平安登陸。
沙灘亂成一片。
士兵們忙著卸下大米、牛肉罐頭、彈藥和日用品。
前方叢林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幾名新兵立刻拉動槍栓,把槍口對準樹林。
灌木被扒開。
一群衣衫破爛的日軍走了出來。
他們頭髮蓋住脖子,臉上糊滿黑泥。有人光著腳,腳底全是裂開的血口。
別說步槍,身上連刺刀都沒有。
第二師團的士兵愣在原地。
那群人一句話也不說,只盯著沙灘上的糧食。
很快,他們衝上來扛起米袋和彈藥箱,幹得比新兵還賣力。
一名軍官從殘破的臂章上認出了他們。
一木支隊和川口支隊的殘兵。
丸山站在高處,看見一名殘兵扛起米袋,喉結不停滾動。
那人的指甲摳進麻袋縫,擠出幾粒生米。
他把米攥進手裡,左右看了看,迅速塞進嘴中,直接咽了下去。
旁邊幾名殘兵看見了,全都轉開臉。
沒人說話。
丸山也沒攔。
這群殘兵幫著把物資搬進叢林邊緣的臨時營地,天快亮時才散去。
第二天清晨。
勤務兵掀開防雨布,站在原地沒了動靜。
昨晚堆得老高的大米,一袋不剩。
牛肉罐頭也少了大半。
勤務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帳篷。
丸山壓著火來到空地。
「少了多少?」
勤務兵把腦袋埋進胸口。
「閣下,不能算少。」
「一粒米都沒剩。連您的鋁製飯盒,也被人拿走了。」
負責卸貨的軍官氣得直跺腳。
昨夜那群殘兵分批潛回營地,把糧食全搬進了叢林,連空麻袋都沒留下。
「師團長,請求進林子搜捕!」
「這是搶劫,軍法不容!」
丸山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不遠處的樹根。
幾個殘兵癱在那裡,餓得站不起身,嘴裡還嚼著樹皮。
抓回來以後呢?
槍斃幾個快餓死的人,再把屍體報成戰損?
丸山咬緊牙。
「封鎖消息。」
「列為最高機密。誰敢往外傳半個字,我先斃了他。」
第二師團剛上島,口糧便被友軍偷光。
消息一旦傳開,仗還沒打,軍心就得先散。
當天下午,丸山向拉包爾拍發急電。
電報里沒有「偷糧」兩個字。
他只報告瓜島局勢遠超預估,請求立刻增派給養。島上的前線部隊長期斷糧,已經無法維持正常作戰。
發報參謀敲著按鍵,眼睛一直盯著「請求增援」那幾個字。
島上缺的是飯。
東京收到以後,多半還會繼續塞人。
海軍隨後加大了運輸力度。
六艘大型運輸船在驅逐艦和零式戰鬥機掩護下,強行駛入塔沙法隆岬。
這一批送來四千餘名士兵、十四輛九七式中型坦克,還有十餘門105毫米榴彈炮。
坦克履帶碾過沙灘,官兵臉上總算多了點活氣。
丸山下的第一道命令,卻和坦克、重炮都沒關係。
他抽出整一個中隊,架起機槍看守糧堆。
糧堆旁的人,比重炮陣地上的人還多。
這個中隊防著叢林裡的友軍。
美軍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時間。
後續運輸船隊很快遭到B-17轟炸機攔截。
炸點從海面一路追向船身,吾妻山丸、九州丸、笹子丸先後中彈起火。
剩餘艦船頂著轟炸搶灘。
一直折騰到凌晨三點四十分,只有四艘船完成了部分卸載。
大批來不及搬下來的大米、罐頭和重裝備,跟著燃燒的船體沉進海里。
登陸部隊每人只領到十二天的口糧和彈藥。
他們排成縱隊,踩著沒過腳踝的爛泥,向亨德森機場外圍推進。
營地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
一木支隊和川口支隊的殘兵不再盯著美軍方向。他們總在新兵附近轉悠,視線離不開那些鼓起的背包。
新兵被盯得發毛。
晚上睡覺,米袋壓在身下,步槍放在手邊,整夜不敢關保險。
有人懷疑友軍又來偷糧。
有人罵海軍運不進物資。
還有人靠著樹幹冷笑,說大本營正拿他們填坑。
丸山親眼看見,兩名第二師團士兵為半塊長了綠毛的餅乾扭打在爛泥里。
兩個人掐著對方脖子,誰都不肯鬆手。
當天晚上,東京的電報到了。
提前總攻。
丸山把軍需表重新翻了一遍,隨後拿筆在攻擊命令上籤下名字。
杉山元要的只是一份能登報的戰報。
衝鋒時戰死,總比成片餓死在營地里體面。
……
持續兩個月的交戰,把日美雙方都拖到了極限。
日軍一批接一批往島上添人,始終摸不到亨德森機場的跑道。
美軍的日子也不好過。
瓜島方向先後投入的四艘航空母艦中,胡蜂號已經沉沒,薩拉托加號與企業號受傷返港,只剩大黃蜂號還能堅持作戰。
航空兵的損失同樣驚人。
濕熱、瘧疾、爛泥和日軍夜間炮擊,不停消耗著守軍的體力。
基層官兵開始在戰壕里罵娘。
罵海軍支援太慢。
罵陸軍遲不肯換防。
也罵後方指揮部把他們扔在島上硬耗。
努美阿基地。
美軍南太平洋戰區司令官戈姆利中將,將一份厚的報告塞進公文包。
報告只有一個核心主張。
放棄瓜達爾卡納爾島,保存有限的艦艇和航空兵力。
牆上的海圖擺在那裡。
美澳交通線尚未徹底穩固。繼續圍繞一座補給困難的島嶼消耗艦艇,一旦艦隊打空,整個南太平洋都要暴露在日軍面前。
報告很快送到珍珠港,擺上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尼米茲的辦公桌。
尼米茲看完,沒有批示。
他把報告折好,壓在桌角文件的最下面。
戈姆利已經不信瓜島能守住了。
戰區司令官都準備撤退,前線士兵還能撐多久?
這個位置必須換人。
可尼米茲同樣面臨巨大壓力。
華盛頓仍在堅持「歐洲優先」,南太平洋與西南太平洋方向卻已經投入近八萬兵力。
麥克阿瑟掌握西南太平洋戰區,尼米茲負責太平洋海域方向。陸海軍都想拿出一場勝利,證明自己的進攻路線更值得華盛頓支持。
陸軍參謀長馬歇爾與海軍作戰部長厄內斯特·金,為了運輸船、飛機和補充兵源爭執不斷。
尼米茲現在需要一場勝利。
一場足以穩住瓜島、保住海軍主導權的勝利。
副官敲門進來,遞上一份加密電報。
「長官,華盛頓發來的。」
「杜魯門參議員的特別密電。」
尼米茲接過電報,視線停在中間一行。
杜魯門可以替海軍聯繫一名「島國的戰略天才」。
此人多次準確判斷瓜島戰局,並掌握日本聯合艦隊的內部動向。
電報末尾還加了一句。
對方提供的情報,可能左右下一階段戰局。
尼米茲把電報丟在桌上。
一名日軍中將,主動給阿美莉卡海軍遞情報?
圖錢?
圖權?
還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尼米茲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幾下桌面。
這份禮物來得太及時。
及時得讓人不敢碰。
也可能是日軍專門投來的誘餌。
可是,瓜島眼下已經沒有多少試錯的餘地。
如果此人真能拿出聯合艦隊的行動計劃……
尼米茲再次拿起電報,看向末尾那個名字。
片刻後,他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調海軍情報局的檔案。」
「給我查一個人。」
「小林楓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