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爾快步離開書房。
門剛關上,原田六便抱著三份油墨未乾的報紙沖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軍帽歪到耳邊,手上全是黑色油墨。
「將軍,出街了!」
三張小報攤開,占滿半張書桌。
頭版沒有一篇替林楓喊冤。
第一家追問,水谷健次郎為何越權凍結舊比索,逼迫商戶以低價出售貨物。
第二家刊出十四軍倉庫的出入帳目,指出大批軍需沒有送往前線,反而流入私人倉庫。
第三家放出黑幫成員的口供,證明水谷在海岸路伏擊前支付過一筆佣金,還提供了十四軍的槍枝和卡車。
每家只登一段。
單獨看,只是一樁醜聞。
三份報紙拼到一起,水谷凍結貨幣、侵吞軍需、雇凶滅口的鏈條便接上了。
水谷已經死了,沒法開口辯解。
活著的人卻更麻煩,因為十四軍必須解釋。
一個銀行負責人,怎麼能調動軍需倉庫、憲兵和黑幫?
原田六搓著手上的油墨,咧著嘴匯報。
「街口已經搶瘋了。」
「報販把價錢提了兩次,第二版還沒印完,第三版的GG位都賣光了。」
他說到錢,算盤珠已經在腦子裡響了。
「將軍,照這個賣法,三家報館今晚就能還清印刷廠的欠款。」
林楓翻完最後一張。
「讓他們活著。」
「每家再送兩箱軍票,記帳。」
原田六一愣。
「將軍,咱們不是說好了不給錢嗎?」
林楓把三份報紙折在一起。
「軍票是軍需。」
「帳上記支援馬尼拉民間防諜宣傳。」
原田六眨了眨眼,馬上明白了。
從十四軍倉庫出,費用也能掛在十四軍名下。
報館拿到紙,林楓連一枚硬幣都不用掏。
原田六把訂貨單塞回口袋。
「這個好,這個好。」
「十四軍出紙,咱們幫他們整頓軍紀。」
「田中司令官以後知道了,還得謝謝咱們。」
林楓瞥了他一眼。
原田六收住笑,把軍帽扶正。
林楓把報紙推回去。
「他們只有活著,杉山元才睡不好。」
原田六馬上點頭。
「我讓他們把第三版印到宿務去。」
林楓在報紙上敲了兩下。
「先別急。」
「田中還沒選邊。」
原田六看向桌上的三張報紙。
「他會選嗎?」
林楓扣上鋼筆。
「他不想選。」
「可水谷已經死了,死人能扛罪,也能拖人陪葬。」
桌邊放著兩個牛皮紙袋。
左邊裝著水谷與黑市商人的往來帳。
右邊裝著十四軍司令部簽發過的幾張調車單,其中一張帶有田中副官的印章。
林楓把右邊紙袋收進抽屜。
「給田中留半天。」
「天黑前不發澄清電文,再把第四家報館扶起來。」
原田六低聲問。
「第四家登什麼?」
「登誰批准水谷調車。」
原田六不問了,抱著報紙出了門。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林楓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牆上的馬尼拉地圖上。
田中能爬到十四軍司令官的位置,聽得懂這份價碼。
林楓給他的路不寬,卻能活。
....
十四軍司令部內,田中靜壹抓起報紙便罵。
「原田六這個賣布出身的商販,竟敢拿十四軍當招牌!」
參謀站在辦公桌前,連呼吸都放輕了。
田中翻到第二版,罵聲慢慢停住。
報導沒有把他寫成水谷的同謀。
文章稱水谷長期欺瞞司令部,私自凍結貨幣,截留軍需。
海岸路交火也被寫成田中獲悉內廷特派遇襲後,親率部隊趕到現場,救下小林楓一郎,並及時清理門戶。
水谷背下所有舊帳。
田中反倒成了整頓軍紀、平抑物價的功臣。
他拿起藥瓶,倒出兩片藥,又放了回去。
這不是報紙。
是小林遞來的投名狀。
田中拿起第一份報紙,又看了一遍標題。
「小林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
「第四師團也沒有增兵。原田六隻派了幾名隨軍記者守在報館門口,還給他們送了紙。」
田中聽懂了。
不派兵,不打電話,也不催。
小林已經把刀放在桌上,等他自己拿起來。
「東京呢?」
「參謀本部駐外聯絡處要求我們否認報導,並稱《朝日新聞》明日會刊登澄清文章。」
「澄清什麼?」
「稱小林中將洗劫軍需倉庫,水谷為保護軍產才與第四師團發生衝突。」
田中把報紙往前一推。
「那海岸路的槍和卡車怎麼解釋?」
參謀答不上來。
水谷死了,雇來的殺手也被十四軍滅口。
現在要把水谷洗成忠臣,田中親率部隊趕到現場的行為便無法交代。
再往下查,他也要進去。
田中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額角。
向東京求援?
杉山元遠在本土,發一封電報容易,替他擋住第四師團的裝甲車卻難。
抓捕小林?
十四軍上次派去的人已經成了笑話。
田中甚至懷疑,命令剛簽出去,原田六便會帶著記者堵在司令部門口,先問他為何替水谷滅口。
到那時,水谷做過什麼,自己究竟知道多少,便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通知宣傳部門。」
田中將報紙重新鋪平。
「如實澄清水谷案。」
參謀趕緊提醒。
「司令官,一旦正式發電,就等於承認三家報館拿出的證據。」
「杉山總長那邊恐怕會追究。」
田中把藥瓶往桌上一放。
「得罪東京,隔著一片海。」
「得罪小林,他今晚就能來我家吃飯。」
參謀沒敢再勸。
田中又叫住他。
「以十四軍司令部名義發。」
「再補一條,水谷名下所有倉庫、帳冊與私人帳戶,即日起由特別財經顧問小林中將協助清查。」
這才是小林真正要的東西。
一紙正式授權。
從今往後,林楓再查十四軍的倉庫和銀行,不必每次都抬出內廷特派的身份。
田中知道自己在割肉。
可割一塊,總比整個人被拖下水強。
....
澄清電文抵達東京時,杉山元剛看完三家小報。
參謀本部駐外聯絡處替《朝日新聞》記者支付住宿費、餐費和底片沖洗費的單據,也夾在材料里。
繼續追打林楓,水谷案便會順著記者牽到參謀本部。
壓下報導,又會讓外界認定參謀本部在替水谷遮醜。
杉山元拉開抽屜,把材料扔進去,落鎖。
「小報不用管。」
作戰課長站在旁邊。
「小林那邊怎麼處理?」
杉山元走到瓜島地圖前。
丸山兵團的紅色標記,離亨德森機場只剩最後一段距離。
只要仙台師團拿下機場,報紙便會全部轉去報導勝利。
小林此前關於瓜島必敗的判斷,也會變成一個笑話。
到那時,誰還會關心馬尼拉的幾間倉庫?
杉山元拿起推桿,將紅色標記向前推了一截。
丸山政男來東京請戰時,曾在眾人面前立下軍令狀。
可前線最新報告寫得明白。
仙台師團只剩一周口糧。
十月一日至二十日,送上瓜島的補給只有一百六十噸糧食、八噸彈藥。
上萬人分下去,填不飽肚子,也打不完一次總攻。
作戰課長低聲說。
「是否再等兩日?海軍下一批運輸船已經出發。」
「等兩日,小林的報紙就會傳遍本土。」
杉山元沒有回頭。
「仙台師團已經抵達攻擊位置。帝國軍人缺少的從來不是糧食,是必勝的意志。」
作戰課長的手壓在文件夾上。
這句話寫進命令容易。
餓著肚子沖美軍機槍陣地的,卻不是東京這些人。
「總長,丸山兵團現有彈藥不足。若第一次突擊失敗,後續部隊恐怕無法繼續投入。」
杉山元轉過身。
「你也相信小林的判斷?」
作戰課長低下頭。
「屬下只是陳述前線情況。」
「那就讓前線克服。」
杉山元拿起紅筆,在攻擊時間上畫了圈。
「通知丸山政男。」
「攻擊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