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本營。
參謀本部的走廊靜得嚇人。
幾個抱著文件的參謀來回穿行,腳步壓得很輕。
辦公室門口的勤務兵端著茶站了快十分鐘,愣是沒敢進去。
屋內,杉山元盯著瓜島送來的第二份延期電報。
「道路惡化,部隊無法按時展開,請求將攻擊時間繼續後延……」
念到這裡,他臉上的肉抽了兩下。
又延期。
一木支隊敗了,川口支隊也敗了。
如今連仙台第二師團上去,居然還沒摸到機場,先在林子裡迷了路。
再拖下去,小林楓一郎在會議上說過的那些話,就會一條條變成事實。
敗仗可以推給前線。
小林楓一郎一旦被證明正確,參謀本部堅持數月的戰術就成了笑話。
杉山元把電報拍在桌上。
茶杯一跳,杯蓋滾落在地毯上。
沒人去撿。
「命令作戰課,繼續催促丸山。」
杉山元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住作戰課長。
「機場必須儘快拿下。」
作戰課長低聲提醒。
「總長閣下,丸山兵團的重炮還沒有全部到位,右翼聯隊也失去了聯絡。現在強攻,恐怕……」
「帝國陸軍什麼時候要等所有條件齊備,才敢進攻?」
作戰課長不說話了。
杉山元把延期電報推過去,手指點在「請求延期」四個字上。
「前線的報告,不要只盯著困難。」
「任何局部突入,任何陣地接觸,都要立即上報。成果先確認,細節隨後核實。」
屋裡依舊安靜。
在場軍官卻都聽出了意思。
參謀總長要的不是實際戰況。
他要一份能送進御前會議、堵住報社和海軍嘴巴的勝利電報。
至於要死多少人,報紙不會寫。
作戰課長彎腰撿起杯蓋,重新放上桌。
「嗨。」
回到作戰課後,他拿起紅筆,把電報格式中的「確認占領」划去,改成了「確認突入」。
「突入」沒有明確標準。
衝出戰壕可以算。
摸到鐵絲網也能算。
只要有人爬到美軍陣地前的泥溝里,東京就能寫成突破。
旁邊的年輕參謀壓低聲音。
「課長,這樣發下去,丸山師團……」
作戰課長把紅筆扔在桌上。
「電報不是我寫的。」
停了停,他又掃過屋裡幾個人。
「今晚的值班記錄,一個名字都不准少。」
沒人願意獨自背下這口鍋。
.....
催命電波越過海面,落進瓜島叢林。
臨時指揮所只有一層防雨布。
雨水沿著邊緣往下淌,地上全是踩爛的泥。
丸山政男站在地圖前,軍靴陷進去半截,拔出來都費勁。
右翼部隊還沒走出叢林。
左翼兩個大隊互相找不到對方。
十幾門山炮拖了一夜,大半陷在沼澤里。
騾馬死了七頭,剩下的也累得口吐白沫。
參謀長用手指在地圖上比了比。
「師團長,再延後一天。」
「只要一天,左翼至少能恢復聯絡。」
丸山搖頭。
「東京不會批准第三次延期。」
「可現在連統一的炮火準備都沒有。」
「我知道。」
丸山已經兩天沒吃一頓像樣的飯,胃裡空得發疼。
他拿起鋼筆,在攻擊命令末尾簽下名字。
「命令已經到達攻擊位置的部隊,今晚按時強攻。」
「沒到位的邊走邊打,聽見槍聲就向機場靠攏。」
參謀長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勸。
這已經不算作戰計劃。
東京只是把一群失去聯絡的人趕進黑夜,看誰先撞上美軍的機槍。
當天深夜,進攻開始。
沒有完整的炮火準備,也沒有統一信號。
叢林深處先後響起零散槍聲。
幾支部隊隔著密林互相看不見,連前面開槍的是美軍還是自己人都分不清。
一支日軍中隊偏離路線,走了兩個小時,又繞回出發地。
中隊長看見自己留在樹幹上的記號,拔刀連砍了十幾下。
另一邊,一個步兵大隊終於摸到美軍外圍鐵絲網。
照明彈升空。
慘白的光壓住叢林。
美軍重機槍隨即開火,沖在前排的日軍接連栽進泥里。
後面的人看不清情況,只能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擠。
「機場!」
「前面就是機場!」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傳到後面時,消息已經變成先頭部隊衝進機場,美軍正在撤退。
幾百米外,一名前線參謀趴在泥里,只能看見夜空中不斷升起的照明彈。
通訊兵問。
「怎麼上報?」
東京在等成果。
丸山也在等。
前線參謀咬住鉛筆,在電報紙上寫下一行字。
「先頭部隊已沖入機場外圍。」
電報送到師團指揮所,「先頭部隊」四個字沒了。
轉往拉包爾時,「機場外圍」被改成「機場外緣陣地」。
等陸軍通訊部門轉發東京,內容只剩一句。
「我軍已突入亨德森機場主陣地。」
參謀本部新聞部門拿到的版本更加乾脆。
「皇軍突破亨德森機場主陣地,守軍正在潰退!」
杉山元看見電文,站起身。
他兩手撐住桌面,反覆看了三遍。
「好。」
「好!」
辦公室里的軍官紛紛挺直腰背,剛才還沒人敢大聲喘氣,這會兒臉上全有了血色。
杉山元舉起電報,手指微微發抖。
「小林楓一郎不是說仙台師團拿不下機場嗎?」
「他不是說參謀本部的戰術已經過時了嗎?」
「把戰報送給新聞部門。連夜排版,明早之前,我要東京每一個報攤都出現勝利號外!」
新聞主管遲疑道。
「總長,是否等前線確認機場跑道已經被占領?」
杉山元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戰機稍縱即逝,新聞也一樣。」
「帝國需要勝利。」
新聞主管馬上鞠躬。
「嗨。」
半小時後,印刷廠的機器轟隆作響。
鉛字排進版框,頭版使用了最大號字體。
《皇軍攻入亨德森機場》
下面還提前寫好了「敵軍傷亡慘重」「南太平洋戰局迎來轉折」。
前線究竟打成什麼樣,沒人再問。
至少在天亮以前,東京已經贏了。
.....
同一份捷報傳到特魯克錨地。
聯合艦隊司令部內,山本六十七看完電文,沒有立即表態。
陸軍的戰報,他最多信一半。
參謀提醒。
「司令長官,目前還沒有航空偵察確認。亨德森機場能否繼續起降,也無法判斷。」
山本把電報壓在海圖旁邊,手指落在瓜島東南海域。
「陸軍是否真的攻入機場,可以以後再確認。」
「只要美軍認為機場有失守的危險,他們的航母就可能露面。」
「命令航母部隊向南擴大搜索,前出偵察範圍增加一百海里。」
命令很快傳到「翔鶴號」。
作戰室內,南雲忠一盯著電文,遲遲沒有開口。
中途島的慘敗仍壓在他身上。
如今每次看到「發現敵軍航母」幾個字,他的肩背都會下意識繃緊。
陸軍宣稱攻進了機場,亨德森機場的無線電活動卻沒有停止,也沒有偵察照片能證明跑道已經被毀。
南雲把航空參謀叫到面前。
「向陸軍再次確認。」
「我要知道跑道能否使用,美軍飛機是否還在起降。」
十幾分鐘後,航空參謀滿頭大汗地回來。
「長官,陸軍前線通信十分混亂。」
「有人說已經突破,有人仍被擋在鐵絲網外。丸山兵團司令部也無法確認先頭部隊的位置。」
南雲按住海圖邊緣。
「東京的捷報呢?」
「號外已經開始印刷。」
消息已經發出。
海軍若按兵不動,一旦陸軍真的拿下機場,延誤戰機的責任就會落在聯合艦隊頭上。
南雲盯著海圖看了片刻。
「艦隊按原定計劃南下。」
「偵察機提前出動。」
「繼續保持無線電靜默,任何艦艇不得擅自發報。」
航母編隊開始轉向。
艦艏劈開黑沉沉的海面,航速逐漸提升。
龐大的艦隊從索羅門群島東北海域向南搜索。
東京的假捷報,硬生生推動了聯合艦隊的航向。
.....
珍珠港監聽站很快發現異常。
日軍艦隊雖然保持無線電靜默,但岸基電台、偵察機調度和補給艦聯絡無法全部中斷。
原本分散的通信突然密集。
幾組呼號的方位測定結果,正在向南移動。
值班軍官盯著時鐘。
「記下時間。」
「調出小林的預測。」
參謀翻開林楓送來的半頁情報。
日軍航母部隊的出動窗口,正好落在這個時間段。
幾乎同時,北部海域的遠程偵察機發回急電。
遠海發現日軍艦載機活動。
航向偏南。
萊頓少校拿著兩份報告走進情報室,放到尼米茲面前。
「將軍,第一項判斷已經得到初步驗證。」
尼米茲在林楓回信的第一條下面畫了一個勾。
「機場情況呢?」
「仍在核實。」
「日軍航母主力的確切航向?」
「暫時只能確認艦載機搜索範圍向南延伸,主力位置還沒有鎖定。」
尼米茲放下鉛筆。
「繼續等。」
桌邊放著一份擬好的物資釋放令。
三千支盤尼西林。
兩千支步槍。
六十萬發步槍彈。
還有兩套美制潛艇柴油機的關鍵零件。
東西已經裝船,簽發欄仍然空著。
「沒有確認最終航向,不放尾款。」
尼米茲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差一個小時也不放。」
萊頓拿起文件離開。
一天前,珍珠港還在懷疑林楓是東京投出的誘餌。
現在,整間情報室都在等他剩下的半頁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