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小林會館。
克萊爾坐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
面前的咖啡早就涼了，杯口落著一隻小飛蟲。
她趕了兩次。
第三次，懶得動了。
珍珠港沒有放行尾款，她除了等，什麼也做不了。
樓上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林楓站在二樓拐角，一手夾著雪茄，一手批閱十四軍後勤處送來的物資清單。
他剛把聯合艦隊的情報賣給美軍，轉頭便在一份罐頭採購單上畫了個圈。
「價格高了兩成，讓原田重新談。」
副官接過文件，快步跑出大廳。
院子裡，原田六正帶著幾個大阪兵爭一箱消炎藥的入帳方式。
「這是從十四軍倉庫搬出來的，必須按繳獲計算！」
「田中司令簽了調撥單，哪裡算繳獲？這叫採購！」
「按採購只有搬運費，按繳獲還有特別獎金。」
「你到底是為帝國辦事，還是為了獎金？」
「帝國發的獎金，為什麼不能拿？」
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原田六蹲在台階上聽了半天，拍了拍帳本。
「一箱貨，分成兩批登記。」
「一半採購，一半繳獲。搬運費和特別獎金各拿一份，誰也不吃虧。」
爭吵當場停了。
幾個大阪兵抱起藥箱，各自去辦手續，動作比打仗時利索得多。
克萊爾隔著窗戶看了一會兒，抬頭望向二樓。
桌上擺著英國簽署的合作備忘錄。
旁邊是阿美莉卡陸軍情報局的接收編號。
下面還壓著十四軍財經顧問聘書、皇室內廷授權，以及汪偽政權蓋章的軍糧轉讓合同。
這些文件背後的勢力，有些正在交戰，有些恨不得吞掉對方。
落款處卻反覆出現同一個名字。
小林楓一郎。
克萊爾端起咖啡，又原樣放了回去。
這個人要的從來不只是一筆錢。
他還要接收編號、簽發人姓名、檔案記錄。
每一方都得留下字據。
以後真出了事，誰也別想裝作沒見過他。
門外傳來軍靴聲。
石川夾著紅色封皮的簡報走進大廳，徑直上樓。
「將軍，聯合艦隊內部轉發簡報。」
「航母部隊已經改變航速，正在向南擴大搜索範圍。」
林楓接過簡報，只掃了幾眼便回到書桌前。
聯合艦隊果然動了。
山本不信陸軍的勝利電報，可誘殺美軍航母的機會擺在眼前，他捨不得放手。
南雲心裡再沒底，也得執行命令。
只要東京不撤回那份假捷報，航母編隊便會繼續往南走。
林楓拔開鋼筆帽，在此前留下的半頁答案上補了兩行。
「日軍主力將由索羅門群島東北海域向南搜索。」
「前出偵察兵力更靠近瓜島。美軍若只盯正北方向，側翼搜索區將出現缺口。」
寫完，他又抽出一張便箋。
「三千支盤尼西林、兩千支步槍、六十萬發子彈，以及兩套潛艇柴油機關鍵零件，數量不得削減。」
「最終接收權登記為『小林會社海外醫療項目』。」
「接收編號、簽發人姓名與裝船清單，缺一不可。」
克萊爾接過便箋，眉頭皺了起來。
「潛艇柴油機零件也算醫療物資？」
林楓抬眼看她。
「運藥的船壞了，不需要修？」
克萊爾被堵了幾秒。
「珍珠港未必肯接受這個名目。」
「尼米茲會算帳。」
林楓把鋼筆塞回口袋。
「幾箱零件，換一支日軍航母部隊的航向。」
「讓他自己選。」
克萊爾收好密文，轉身走向電台室。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書桌。
林楓連槍和藥都要登記在會社名下。
他像是在做生意。
可這些簽字、編號和裝船記錄一旦歸入美軍檔案，性質就不一樣了。
克萊爾沒有開口。
有些問題，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完整情報經過重新加密，發往珍珠港。
不到一個小時，瓜島方向傳回特急報告。
亨德森機場仍在運轉。
跑道沒有被日軍占領。
美軍戰機剛完成一輪起降，隨後又對日軍集結地實施了轟炸。
東京所謂的「突破主陣地」，從頭到尾都是誤報。
伊堂拿著電報走進書房，臉色有些古怪。
「將軍，東京的勝利號外已經開印了。」
「第一批五萬份，天亮前就會送到各大車站。」
林楓看完電報，將紙折好遞迴去。
「原件封存。」
伊堂接過電報。
「要不要通過海軍渠道提醒東京？」
「為什麼提醒？」
林楓走到窗邊。
港口方向亮著幾盞昏黃的燈，近海一片漆黑。
東京要用假捷報遮住敗仗。
山本要借這份捷報引出美軍航母。
杉山元還等著明天的頭版，證明小林楓一郎錯了。
讓他們印。
五萬份不夠，最好再印五十萬份。
報紙送得越遠，杉山元越收不了場。
「不要提醒東京。」
林楓敲了兩下窗框。
「讓他們把航母送過去。」
伊堂低頭應命。
他走到門口，林楓又把人叫住。
「美軍藥品放行後，先截出一半，不進馬尼拉公帳。」
「走海軍運輸線送去滬市。」
伊堂問。
「帳目怎麼寫？」
林楓掃了一眼院子裡仍在撥算盤的大阪兵。
「海外疫病救助。」
「不夠用，讓原田再編一項海上防疫運輸損耗。」
......
珍珠港情報室內，最新偵察結果陸續送到。
岸基監聽站完成了三組日軍海軍呼號的方位測定。
遠程偵察機發現前出的日軍艦載機。
一艘美軍潛艇也在預定海域聽見了高速艦隊的螺旋槳聲。
日軍補給艦與岸基電台的聯絡區正在南移。
萊頓少校站在太平洋海圖前，手裡握著紅藍兩支鉛筆。
紅線是美軍根據監聽、偵察和潛艇報告推算出的航向。
藍線來自林楓。
兩條線從索羅門群島東北海域一路向南，最遠處相差不到四十海里。
年輕參謀湊近海圖，看了兩遍。
「搜索方向一致。」
「前出時間也對上了。」
尼米茲沒有接話。
他拿起藍色鉛筆，在林楓提供的出動窗口和搜索方向後面分別畫了一個勾。
第一次可以是猜的。
第二次連時間、方向和前出範圍都能對上，再說是猜測，情報室里沒人會信。
尼米茲走回桌邊，在物資釋放令上籤下名字。
「三千支盤尼西林，全數放行。」
「兩千支步槍和六十萬發子彈，按原清單裝船。」
萊頓提醒。
「還有兩套潛艇柴油機零件。」
尼米茲的筆停在紙上。
「給他。」
「登記名目呢？」
萊頓把申請文件向前推了推。
小林會社海外醫療項目。
尼米茲盯著那行字，臉色發黑。
他最後還是簽了。
「按他要求登記。」
「單獨建檔。接收人、簽發人、運輸船和裝船數量，全部留底。」
萊頓收起文件，轉身交給旁邊的情報官。
情報官抽出林楓的檔案，在封皮右上角蓋下一枚紅章。
戰略級。
尼米茲重新走到海圖前。
日軍航母正在南下。
至於美軍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已經不是情報室能決定的了。
他拿起紅色保密電話。
「通知哈爾西。」
「日軍航母部隊正在南下。」
「讓企業號與大黃蜂號做好接敵準備。」
電話另一頭只回了一個詞。
「明白。」
尼米茲掛斷電話，又看向萊頓。
「給馬尼拉回電。」
「告訴小林，他的尾款已經放行。」
「再問他一個問題。」
萊頓拿起記錄本。
尼米茲的手指壓在海圖上。
「陸軍的假捷報被戳穿後，聯合艦隊會撤退，還是繼續搜索我們的航母？」
「這一次，讓他開價。」
電報發出時，東京的印刷機仍在轟鳴。
一張張勝利號外從機器里吐出來，油墨還沒幹，便被工人捆好送往車站。
與此同時，企業號與大黃蜂號開始升火、轉向。
東京已經擺好了慶功宴。
海上的兩支航母艦隊，正在迎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