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
劉長順在屋裡來迴轉。
這間屋子不大,窗簾拉著,桌上的煤油燈燒得發黑。
半個小時前,蘇北內線送來急報。
韓沖帶著特務營,被鬼子堵在笛崮山了。
「四百人。」
劉長順停在桌邊,手指捏著電報紙。
「被一萬多鬼子圍著。」
他一拳砸在桌上。
「韓沖這小子不要命了!」
潘年坐在旁邊,臉色也難看。
「總部已經下令,讓他們死守,掩護機關撤退。」
屋裡一下靜了。
外頭有黃包車經過,車夫喊了一嗓子,很快又遠了。
劉長順嘴唇動了動,沒罵出來。
「不行。」
他盯著潘年。
「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
「得想辦法讓鬼子撤軍,或者讓二十二師團放個口子。」
潘年搖頭。
「二十二師團現在被大本營盯死了。」
「這個時候,誰敢動?」
劉長順沒吭聲。
他知道潘年說的是實話。
蘇北那邊現在不只是鬼子圍山,還有宮本那個監察官盯著。
二十二師團只要有一點異動,東京那邊立刻就能扣通敵帽子。
可韓沖在山上。
那不是一串電報碼。
那是一起喝過酒、一起罵過娘、一起從小林手裡摳物資的人。
屋裡安靜了幾秒。
劉長順忽然伸手,把桌上的電報紙抓了起來。
「我去給蘇婉發電報。」
潘年抬頭看他。
「你想清楚。」
劉長順眼睛發紅。
「想個屁。」
「再想,人就沒了。」
……
馬尼拉。
小林會館裡,海風把百葉窗吹得輕輕碰撞。
林楓剛看完蘇婉轉來的電報。
紙上就幾行字。
韓沖做生意被圍笛崮山。
林楓眉頭挑了一下。
然後把電報往桌上一丟。
「這個蠢貨。」
屋裡沒人敢接話。
伊堂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東京剛送來的電報。
那是杉山元發來的召回令。
命小林楓一郎即刻返回東京述職。
說白了,就是擺好桌子等他上門。
林楓看向地圖。
笛崮山那一片,他沒去過。
但韓沖那小子手裡有什麼,他心裡清楚。
半賣半送弄過去的美式武器,衝鋒鎗、手雷、輕機槍,還有幾箱子彈。
放在一個特務營手裡,真打起來,動靜絕不會小。
難怪華北方面軍會把他們當成什麼指揮機關。
火力太猛了。
猛到鬼子覺得,山上一定有大魚。
伊堂低聲問。
「將軍,出事了?」
林楓站起身,拿起桌邊的軍帽。
「沒什麼。」
他把帽檐壓了壓。
「準備專機,我要回東京。」
伊堂愣了一下,晃了晃手裡的電報紙。
「現在回去?」
「杉山元正等著您。」
林楓冷笑一聲。
「他等我,我也等他。」
「通知納見,我的命令不變。」
「二十二師團必須南撤。」
伊堂立刻拿起記錄本。
林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宮本如果敢攔,把他的腿打斷。」
「嗨!」
伊堂低頭寫字,寫到最後,手腕都有點緊。
他知道,這封電報發出去,二十二師團就等於給了著大本營、在華派遣軍一巴掌。
可林楓臉上沒半點猶豫。
他看著窗外。
遠處港口的吊機還在動。
東京要算帳。
那就算。
杉山元想拿笛崮山做文章,他就把這張桌子掀了。
……
二十二師團營地。
雨剛停,泥地被車輪碾得一塌糊塗。
輜重車停了一長串,騾馬噴著白氣,士兵蹲在路邊抽菸。
有人剛把綁腿紮好,又被傳令兵催著起來。
納見拿著馬尼拉回電,掌心全是汗。
大島站在旁邊,低聲問。
「司令官閣下,怎麼辦?」
納見沒有馬上回答。
他抬頭看向遠處。
宮本正雄坐在裝甲車旁,雨衣敞著,靴子擦得發亮,臉上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他就在等這一刻。
等二十二師團不敢動。
等納見露怯。
等有人說錯一句話。
納見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
然後拔出指揮刀。
刀刃一出鞘,雨棚下幾個參謀同時抬頭。
「全軍聽令!」
「目標正南,全速追擊逃跑紅黨!」
「違令者,軍法從事!」
四周靜了一下。
隨即,傳令兵撒腿往各車隊跑。
「上車!」
「全軍南進!」
「快!快!」
宮本正雄臉色變了。
他從裝甲車旁站起來,幾步衝到納見面前。
「納見!」
「你瘋了嗎?」
他指著納見的鼻子罵。
「你敢違抗大本營的命令!」
納見連眼皮都沒抬。
他只對大島說:
「宮本監察官身體不適。」
「請他上車休息。」
「沒有我的命令,不准他下車。」
幾個士兵立刻撲上去。
宮本沒想到納見真敢動手,肩膀剛被按住,就拼命掙扎。
「放開我!」
「你們這是造反!」
「小林楓一郎死定了!你們也死定了!」
旁邊不少士兵看了過來。
大島走過去,抬起槍托,直接頂在宮本肚子上。
砰的一聲悶響。
宮本當場彎了腰,臉憋得發青,嘴裡只剩乾嘔。
大島低頭看著他。
「閉嘴。」
「再喊,把你扔進山溝里。」
宮本抬頭,眼裡全是怨毒。
可他一個字都罵不出來了。
士兵把他架上裝甲車,車門一關,外面立刻上了鎖。
幾個二十二師團的軍官站在泥水裡,臉色一個比一個僵。
沒人再提大本營。
也沒人再看宮本那輛裝甲車。
很快,二十二師團的卡車一輛接一輛發動。
泥水被車輪捲起,甩到路邊草叢裡。
隊伍向南開去。
納見站在雨里,直到最後一輛卡車動起來,才把指揮刀收回鞘中。
他心裡也怕。
可怕也得走。
因為小林楓一郎已經把話說死了。
天塌下來,他頂著。
那他們這些人,至少不能先把腿跪軟。
……
笛崮山。
下午兩點。
山頭像被犁過一遍。
土翻開,石頭炸碎,斷樹橫七豎八壓在戰壕邊。
鬼子的攻勢越來越猛。
天上的飛機又來了。
炸彈落在山頂,轟的一聲,半邊坡都在晃。
碎石、泥土、斷木片亂飛,砸得人抬不起頭。
韓沖趴在戰壕里,抖掉後頸里的土。
嘴裡全是沙子。
他吐了一口,吐出來的都是黑的。
「首長!」
一連長王繼賢從旁邊爬過來。
他的左臂被彈片劃開,袖子爛了半截,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半隻手都紅了。
「子彈不多了!」
韓沖看了一眼陣地。
四百人的隊伍,現在還能喘氣的不到一半。
有個小戰士趴在機槍旁邊,臉埋在泥里,手還死死扣著扳機。
旁邊的人想把槍拿過來,掰了兩下,沒掰開。
韓沖沉默了一秒,伸手把小戰士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把手榴彈集中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
「子彈省著打。」
「沒子彈了,就用石頭砸。」
「無論如何,拖到天黑。」
王繼賢點頭,轉身去傳令。
山下,鬼子正面強攻損失太大,很快換了法子。
一個鬼子軍官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忽然轉頭罵了幾句。
偽軍立刻把一群老百姓趕了出來。
「把那些支那人趕上去!」
二十多個老百姓被刺刀逼著,踉踉蹌蹌往山頂走。
有老人,有女人,還有兩個半大孩子。
他們腳底打滑,摔倒了,又被偽軍用槍托砸起來。
「八路軍兄弟!」
一個偽軍躲在老百姓後面,扯著嗓子喊。
「別開槍!」
「是自己人啊!」
韓沖眼睛一下紅了。
「停止射擊!」
戰士們死死咬著牙,把槍口壓低。
有人手指都扣在扳機上了,硬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