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上,二十多個人,被偽軍和鬼子用刺刀逼著往上趕。
前頭一個白鬍子老頭,衣服破了半邊,腳上的草鞋早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他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
後面的人也跟著停下。
山頂上,硝煙還沒散。
黑煙一團一團壓著陣地,連人影都看不真切。
可他們知道,八路就在上面。
還活著。
還在打。
一個偽軍急了,端著刺刀衝上去,頂到老頭胸口。
「走!」
老頭沒動。
偽軍又把刺刀往前送了半寸。
「喊!」
「讓上面的八路投降!」
「不喊,老子捅死你!」
老頭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刺刀,又慢慢抬起頭。
這一刻,他看著山頂,腰竟然一點點直了起來。
山頂戰壕里,韓沖死死按住槍口。
旁邊幾個戰士也一樣,手指摳著扳機,眼珠子都紅了。
那個最小的戰士牙齒咬得咯咯響,眼淚順著黑乎乎的臉往下淌。
老頭忽然扯開嗓子大喊。
「八路軍兄弟!」
山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老頭用盡全身力氣,嗓子都喊劈了。
「不要管俺!」
「狠狠打狗日的小日本!」
偽軍臉色一變。
「老東西!」
他一刺刀捅進老頭肚子。
老頭身體弓了一下,嘴裡冒出血沫,整個人慢慢往下跪。
後面的鬼子見老百姓不肯再往上走,直接架起機槍。
槍口一轉。
噠噠噠!
半山腰倒了一片。
有人還想扶住旁邊的孩子,剛伸出手,身體就被子彈打得往後一仰。
一個半大孩子摔倒後,還想往旁邊爬。
他爬了兩下,手指摳進泥里,身子忽然一顫。
不動了。
下一刻,韓沖站起來。
「我操你姥姥!」
他端起駁殼槍,對準那個偽軍就是一槍。
偽軍腦袋一歪,栽下山坡。
「打!」
「給老子打!」
戰士們全紅了眼。
子彈、手榴彈、石塊,劈頭蓋臉往下砸。
一個戰士把最後一顆手榴彈拉開,掄圓胳膊就甩進鬼子堆里。
轟!
幾個鬼子被炸得飛起來,又重重摔下去。
山坡上滾下一串屍體。
鬼子的隊形被打亂,偽軍先扛不住,哭爹喊娘往後退。
鬼子軍曹揮刀砍翻一個逃兵,剛要重新組織進攻,腦門上就挨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人當場栽倒。
山坡上留下了一串血印。
這一次,鬼子退得很快。
……
下午四點。
天色陰沉下來。
鬼子又組織了敢死隊。
二十多挺機槍壓著山頂打。
十多門迫擊炮一輪接一輪砸下來,炸得戰壕一截一截往下塌。
幾個傷員被埋在土裡,只露出一隻手,還在微微動。
韓沖一把抹掉臉上的泥,吐出嘴裡的土。
他剛爬起來,就看見山下幾百個鬼子沖了上來。
光著膀子。
頭上綁著白布條。
韓沖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炊事員把菜刀別在腰上,手裡撿了一支沒刺刀的三八大蓋。
馬夫手裡拎著鍘刀,臉上沾著血,也不知道是誰的。
王繼賢用牙咬著繃帶,把左臂纏死,右手提著刀,臉白得嚇人。
最小的通信員蹲在彈藥箱旁邊,把箱底翻了又翻,最後只翻出來七發子彈。
他抬頭看韓沖,嘴唇哆嗦。
「首長,就七發了。」
韓沖咧嘴笑了一下。
「上刺刀!」
鬼子衝上陣地,雙方撞在一起。
刀砍進肉里的悶響。
槍托砸在骨頭上的脆響。
刺刀扎進身體後拔不出來的拉扯聲。
還有人臨死前憋出來的吼聲,全攪在了一塊。
王繼賢揮著大刀,連砍三個鬼子。
第四個鬼子從背後撲上來,一刺刀捅穿了他的腰。
王繼賢身體晃了一下。
他反手抓住那個鬼子的槍管,硬是把人拽到懷裡。
鬼子驚恐地想退。
王繼賢滿嘴是血,咬著牙,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
轟!
兩個人一起被炸翻。
炊事員拎著菜刀衝進人群,一邊砍一邊罵。
「讓你搶老子的鍋!」
「讓你燒老子的灶!」
「老子今天給你們開席!」
他一刀砍在鬼子臉上,菜刀卡住,拔不出來。
另一個鬼子刺刀捅過來,他乾脆鬆手,撲上去抱住對方的腰,一口咬在鬼子耳朵上。
馬夫舉著鍘刀,砍得滿臉都是血。
有人被鬼子按在地上,張嘴咬住鬼子的喉嚨,死也不松。
山頂陣地變成了一團血泥。
誰也分不清誰。
半個小時後,鬼子又退了。
這一次退得更狼狽。
他們被打怕了。
山坡上留下幾百具屍體。
韓沖靠在石頭邊,大口喘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有一道刺刀口子,不算深。
他扭頭看了一圈。
王繼賢沒了。
機槍手沒了。
那個平時總偷懶的小通信員,也沒了。
小通信員最後那七發子彈打完後,抱著一個鬼子滾下了戰壕。
人找不著了。
剩下的,算上他,只剩十四個人。
天快黑了。
山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血腥味,還有火藥味。
鬼子也知道天黑後更難打。
所以他們最後一次壓了上來。
兩架飛機又俯衝下來,丟下幾顆炸彈。
山頂被炸開幾個大坑。
碎石橫飛,一個戰士被氣浪掀出去,摔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旁邊的人去扶,才發現他半邊身子都沒了。
韓沖帶著剩下的十三個人,一路退到笛崮山東端。
再往後,就是懸崖。
鬼子衝上懸崖頂,把他們圍住。
這一次,鬼子指揮官沒有立刻下令開槍。
他看著這十四個渾身是血的華夏軍人。
他想要活口。
東京要戰報。
華北方面軍也需要「敵軍指揮機關」的證據。
只要抓到一個,哪怕打斷腿、拔掉牙,也能擺到鏡頭前,說這是八路高級幹部。
到時候,笛崮山這場仗就不是打了半天空陣地。
是大捷。
是圍殲敵軍指揮機關。
一個漢奸躲在鬼子後面喊。
「投降吧!」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皇軍優待俘虜!活著不好嗎?」
韓沖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笑得嘴角的傷口又裂開,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優待你娘。」
漢奸臉一白,不敢再喊。
韓沖看了看周圍的鬼子,又看了看身後的懸崖。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穿越前見過的一塊墓碑。
那是在烈士陵園裡。
碑很普通。
只有一行字。
姓名:韓沖。
犧牲於一九四二年冬。
地點不詳。
他還想過,怎麼名字和自己一樣?
臨死前罵沒罵鬼子?
穿越後這才知道自己就是他!
原來後人能刻下的,也許真就只剩這幾個字。
值了。
真他媽值了。
他想起劉長順那張臭臉。
那傢伙要是知道他死在這兒,估計得拍桌子罵他一晚上。
他想起潘年總皺著眉。
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冒出來,又被他一點點壓下去。
要說還有什麼遺憾。
就是沒能親眼看到勝利那天。
沒能看到幾年後,十月的天空下,那面紅旗升起來。
韓沖吸了吸鼻子。
他看向身邊十三個兄弟。
有的人腿斷了,是被人架著站起來的。
有的人臉上糊滿血,只剩一隻眼還能睜開。
有個戰士肚子上纏著布,布早就被血浸透了,他卻還用一隻手扶著旁邊的人。
最小的那個戰士,嘴唇一直在抖。
他才十七,平時睡覺還磨牙。
「怕不怕?」
小戰士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怕。」
他說完,又把脖子一梗。
「可我不投降。」
韓沖點點頭。
他舉起那把卷刃的大刀。
刀口破得不成樣子。
可在夕陽最後一點光里,還是亮了一下。
「同志們。」
「我們是紅黨的隊伍。」
「能讓鬼子抓活的嗎?」
十三個人同時抬頭。
「不能!」
「寧死不當俘虜!」
韓沖狠狠把大刀砸在旁邊一支三八大蓋上,槍管被砸彎。
其他人也跟著動手。
打空子彈的槍,一支接一支被砸斷。
鬼子指揮官終於看懂了。
他臉色一變,拔刀大喊。
「不要開槍!」
「抓活的!」
韓沖大笑一聲,轉過身,面對懸崖。
風一下灌進他的衣襟。
他往前邁了一步。
身後十三個人也跟著邁了一步。
鬼子撲得更快了。
最近的一個鬼子離他們只剩十幾步。
韓沖沒有回頭。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吼了出來。
「華夏人民萬歲!」
十三個兄弟跟著他一起吼。
「華夏人民萬歲!」
聲音衝出懸崖,撞進山谷里,又被風卷回來。
「跳!」
十四道身影,幾乎同時躍下懸崖。
山風呼嘯。
鬼子的喊聲、槍聲、腳步聲,全被甩在了崖頂。
韓沖最後看見的,是笛崮山灰黑色的天空。
只剩那一句沒散盡的吼聲,在笛崮山上空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