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指揮官站在懸崖邊，臉色鐵青。
崖底的風往上頂，濕冷濕冷的。
他的軍帽被吹歪了。
崖下黑沉沉的，霧氣貼著石壁往上爬，什麼也看不清。
十四個人。
一個活口都沒留。
身後的鬼子士兵也沒人說話。
剛才還紅著眼往前撲的隊伍，這會兒全停住了。
沒人像打贏了仗。
明明山頭拿下來了。
明明敵人的槍聲也停了。
可這片懸崖邊，只剩風聲。
指揮官咬著後槽牙。
東京要的是「敵軍指揮機關」。
華北方面軍也要證據。
大本營更要一份能登報、能邀功、能把二十二師團撤退責任壓死的漂亮戰報。
可現在呢？
滿山屍體。
一堆打光子彈的斷槍。
幾隻被砸爛的望遠鏡。
還有十四個寧願跳下去，也不肯跪下的華夏軍人。
這種仗，怎麼寫戰報？
寫皇軍大勝？
寫擊斃敵軍高級將領？
連一張像樣的地圖都沒繳到。
連一個能張嘴供認「我是機關人員」的俘虜都沒有。
旁邊那個漢奸彎著腰湊過來，小聲問。
「太君，要不要派人下去找？」
指揮官猛地轉頭。
漢奸嚇得一縮脖子，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指揮官抬手就是一耳光。
漢奸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差點摔在地上。
「八嘎！」
漢奸捂著臉，嘴角滲出血，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指揮官看著他，忽然煩得厲害。
這些人要是再多一點。
再多一點點。
這片山，真啃不下來。
他把那點煩躁硬壓了下去。
「封鎖山口。」
「所有屍體清點造冊。」
「能找到的槍枝文件，全帶走。」
副官低頭應聲。
指揮官停了兩秒，又道。
「戰報上寫，敵軍指揮機關部隊被全殲。」
副官愣了一下。
「可是，閣下，敵軍指揮機關……」
指揮官冷冷看了他一眼。
副官立刻閉嘴。
這種時候，真相不重要。
東京想看的，才重要。
……
馬尼拉，機場。
林楓站在舷梯旁，軍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跑道上，一架運輸機正在牽引車拖拽下慢慢轉向，螺旋槳的聲音一陣一陣壓過來。
伊堂從候機樓方向快步跑來。
到了林楓面前，他遞上一封剛截獲的電報。
「將軍，華北方面軍發出的戰報。」
林楓接過電報。
上面只有幾行字。
「十一月二日黃昏，我軍於笛崮山全殲敵軍指揮機關部隊。」
「敵軍殘部十四人，砸毀武器後跳崖。」
「無一被俘。」
林楓看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電報紙在他指間壓出一道淺痕。
伊堂站在旁邊，也不敢催。
遠處有人喊口令。
有人推著油桶跑過跑道，鐵輪子磕在地面上，咣當咣當響。
過了好一會兒，林楓把電報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走。」
他轉身上了飛機。
原田六跟在後面，臉色不太好看。
「將軍，杉山元那邊肯定準備好了套子。」
「我們就這麼回去？」
林楓在座位上坐下。
「他杉山元，也配給我下套？」
原田六嘴巴動了動，沒敢再勸。
飛機很快滑行。
機身輕輕一震，衝出跑道。
馬尼拉的海岸線一點點縮小，最後被雲層吞掉。
林楓靠在座椅上，像是睡著了。
只有放在扶手上的那隻手，一直沒鬆開。
……
東京，參謀本部。
杉山元看著面前的報告，嘴角壓都壓不住。
這幾天，他心裡那股憋屈勁，總算找到地方出了。
馬尼拉的帳沒能拿住小林。
水谷的醜聞反而被小林反咬了一口。
瓜島戰事也不順，前線電報一封比一封難看。
偏偏報紙已經把「大捷」吹出去了，參謀本部上下都只能硬撐。
現在好了。
笛崮山送來了機會。
「小林楓一郎強令二十二師團撤退，導致華北方面軍未能擴大戰果。」
杉山元把報告拍在桌上。
「這就是鐵證！」
作戰課長站在旁邊，立刻低頭附和。
「總長閣下，這次小林回來，很難再脫身。」
杉山元拿起另一份報紙。
上面還印著瓜島大捷的號外。
黑色大字扎眼得很。
「帝國陸海軍南太平洋大勝。」
「美軍航母遭重創。」
「瓜島敵軍瀕臨崩潰。」
杉山元看了兩眼，胸口那口悶氣總算順了些。
「還有瓜島。」
「小林之前在大本營會議上說什麼？」
「說瓜島必敗。」
他冷笑一聲。
「現在全國都在慶祝大捷。他這是動搖軍心，欺瞞聖聽。」
作戰課長低著頭，沒接話。
他心裡其實有點發虛。
瓜島那邊的戰報，漂亮得太假。
但杉山元現在聽不得這種話。
誰說，誰倒霉。
「他什麼時候到？」
作戰課長小聲的回答。
「明天上午十點，抵達羽田機場。」
杉山元把報紙丟回桌上。
「派憲兵去接。」
「直接帶到御前會議。」
他抬起頭，眼裡帶著血絲。
「我要讓他在陛下面前，把以前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吞回去。」
作戰課長低頭。
「嗨。」
杉山元又補了一句。
「記住，機場不要給他拖延時間。」
「小林最擅長的就是繞路。」
「這一次，把路堵死。」
作戰課長應聲退下。
門關上後，杉山元又拿起那份笛崮山戰報。
看了兩遍，越看越順眼。
小林楓一郎。
你不是能算嗎？
這次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從御前會議上算出去。
……
第二天上午十點。
羽田機場。
一隊憲兵全副武裝，站在停機坪上。
刺刀上了槍，皮靴擦得鋥亮。
帶隊的是憲兵大佐小野。
他站在最前面，手套戴得一絲不苟，腰間軍刀掛得很正。
專機降落。
輪胎擦過跑道，冒起一縷白煙。
飛機緩緩停穩。
艙門打開。
林楓穿著筆挺的中將制服，披著軍大衣，慢慢走下舷梯。
伊堂和石川跟在後面。
兩人的手都沒離開槍套。
小野走上前，敬了個禮。
「小林將軍，參謀總長有令，請您立刻前往皇居，參加御前會議。」
林楓看了他一眼。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接我？」
小野臉色一變。
周圍幾個憲兵眼皮跳了跳。
他們來之前接到的命令很硬。
可真見到小林楓一郎，沒人心裡不打鼓。
這位可不是普通中將。
他在東京，帶海軍陸戰隊圍過參謀本部。
在御前，敢把加藤軍務局長罵到丟官。
在馬尼拉，又把十四軍司令官田中靜壹收拾得服服帖帖。
這種人，誰敢真拿槍頂他？
小野咬了咬牙。
「將軍，我是奉命行事。」
「請您配合。」
林楓沒理他，徑直往前走。
幾個憲兵下意識端槍，擋住去路。
槍口抬起來的那一刻，他們自己的臉先白了。
伊堂和石川同時拔槍。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住最前面兩個憲兵的胸口。
停機坪上只剩螺旋槳的轟鳴。
小野的手放到刀柄上。
可那把刀，半寸都沒拔出來。
林楓停下腳步，看著小野。
「怎麼？」
「杉山元想在機場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