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軍統局本部。
戴春風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密電。
他看了三遍,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在桌前的毛以言,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戴春風抬起頭,聲音有點發乾。
「這情報核實過了?」
毛以言趕緊點頭。
「局座,核實過了,東京那邊的內線傳來的,絕對可靠。」
戴春風把電報拍在桌上,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
「參謀長?在華派遣軍總參謀長?」
戴春風指著電報,手指頭直哆嗦。
「這鐵公雞,到底幹了什麼?島國人都是豬嗎?把一個臥底提拔到這個位置?」
毛以言咽了口唾沫。
「局座,這也說明咱們選的人厲害,能在敵人內部爬得這麼高。」
戴春風罵了一句。
「厲害個屁!」
毛以言立刻閉嘴。
戴春風按著桌沿,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他現在的職位比我還高!這讓我怎麼控制他?」
這句話一落,辦公室里更靜了。
毛以言眼角抽了一下,沒敢抬頭。
戴春風自己也覺得這話丟人。
可事實擺在眼前。
一個軍統派出去的特工,現在成了日軍在華夏戰場的二號人物。
這事說出去,誰信?
他發愁了。
這事怎麼跟老頭子匯報?
說咱們派去的一個特工,現在成了日軍在華夏的二號人物,馬上就要統管上百萬日軍了?
老頭子聽了,估計得以為他戴春風瘋了,或者是在編故事騙經費。
戴春風走到窗前。
山城霧重,窗外的屋頂泡在灰氣里。
遠處有人挑著擔子過街,擔子一晃一晃。
毛以言小聲問。
「局座,咱們現在怎麼辦?」
戴春風轉過身,咬了咬牙。
「等他到了華夏,讓唐明去跟他聯繫。」
「看看他現在是個什麼狀態。」
毛以言點頭記下。
「另外,告訴唐明,千萬小心,就讓他試探一下小林楓一郎還有沒有合作的意向。」
「明白。」
....
北平南苑機場。
停機坪上,站滿了人。
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岡村寧次,穿著筆挺的大將制服,站在最前面。
旁邊是參謀長安達二十三,和副參謀長有末精三。
再往後,是一排將佐。
臉上都掛著練過的笑。
外圍一個中隊的步兵端著三八式步槍,刺刀朝外,把機場封死。
遠處,還有不少被偽軍強行趕來的老百姓,手裡拿著膏藥旗,木然地站在寒風裡。
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
孩子凍得直縮。
她剛想把旗子放下,旁邊偽軍的警棍就抬了起來。
她又把旗子舉高了些。
一架軍用運輸機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停在人群前方。
艙門打開。
林楓穿著中將大衣,踩著舷梯走下來。
伊堂跟在後面。
岡村寧次大步迎上去,立正,敬禮。
「小林閣下,華北方面軍全體將佐,歡迎總參謀長蒞臨北平視察。」
軍樂隊立刻奏響了進行曲。
兩邊的老百姓在偽軍的推搡下,開始揮舞手裡的旗子,嘴裡喊著聽不懂的口號。
林楓看了岡村寧次一眼,還了個禮。
他沒有去和後面的將官握手,也沒有發表講話。
「岡村將軍,搞這麼大陣仗,軍費很寬裕嗎?
岡村寧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閣下,這是為了展示華北方面軍的士氣。」
林楓看向遠處那些被凍得縮肩的百姓。
「士氣展示得不錯。」
安達二十三趕緊上前一步。
「閣下遠道而來,我們在六國飯店準備了接風宴。北平商界和新民會代表也會到場。」
「都是本地有影響的人物,正好向閣下匯報治安成果。」
林楓擺了擺手。
「坐了一路飛機,累了。」
他說完,直接走向停在旁邊的一輛黑色轎車。
伊堂拉開車門,林楓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
岡村和安達二十三站在原地,看著轎車開走。
安達二十三壓低聲音說。
「司令官閣下,這小林中將,來者不善啊。」
岡村眯起眼睛,看著車尾的揚塵。
「他這是在立威,告訴下面的人,把明天的匯報材料再過一遍。」
「治安戰的成果,必須讓他挑不出毛病。」
北平的街頭,冷風卷著地上的枯葉。
林楓的轎車在前面開路,後面跟著兩輛卡車,上面坐滿了一個小隊的衛兵。
車隊經過的地方,街道兩邊的店鋪全關著門。
偽警察拿著警棍,把路上的行人全趕進胡同里,不許探頭。
林楓坐在車裡,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停車。」
司機踩下剎車。
林楓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伊堂立刻跟上,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卡車上的衛兵跳下來,迅速散開,把周圍幾十米封鎖起來。
路邊有一個小吃攤。
攤子上掛著一塊破木牌,寫著「豆汁張」。
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嚇得躲在攤子後面,渾身發抖。
林楓走過去,拉過一條長凳坐下。
「來碗豆汁。」
老頭哆嗦著盛了一碗豆汁,端到桌上。
林楓看了一眼。
豆汁顏色發灰,熱氣很淡,聞著一股酸味。
旁邊還放著兩個乾癟的窩頭。
這就是現在北平老百姓吃的配給糧。
叫共和面,或者混合面兒。
裡面摻了棒子麵、花生殼、豆餅渣,甚至還有沙子和泥土。
吃下去拉不出屎。
林楓端起碗,喝了一口。
牙磣,苦澀,嗓子眼像被砂紙刮過一樣。
他把碗放下,沒再喝。
遠處胡同口,站著幾個偽警察。
他們不敢靠太近,只能探著頭往這邊看。
一個尖嘴猴腮的偽警察壓低聲音說。
「你看那鬼子大官,居然喝得下去那玩意兒。真是邪了門了。」
旁邊一個胖警察瞪了他一眼。
「小聲點,不要命了?聽說前一陣,岡村親自去了膠東煙臺,開軍事會議。」
「咋了?」
「搞大掃蕩啊,兩萬人,拉網一樣在魯東過了一遍。每天就走十幾里地,見村就燒,見人就殺。」
「那地方現在,村村冒煙,戶戶掛孝,慘得很。」
尖嘴警察縮了縮脖子。
「造孽啊。」
胖警察嘆了口氣。
「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吧,你看那大官,指不定又要搞出什麼么蛾子。」
林楓面無表情,掏出一張軍票,壓在碗底下。
想了想又換成了一個銀元。
站起身,走向轎車。
攤主老頭等他們走遠了,才敢出來收碗。
回到車上,林楓對伊堂說。
「明天去馬石山。」
伊堂愣了一下。
「閣下,馬石山在膠東,離北平很遠。而且那邊正在打仗,不安全。」
林楓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安排飛機,飛煙臺,然後坐車過去。」
「我要親眼看看,岡村的治安戰,到底打成了什麼鬼樣子。」
伊堂不敢多問,低頭答應。
「嗨。我立刻去安排。」
車隊重新啟動,向著給林楓安排的行館開去。
街道兩邊,胡同里的老百姓看著車隊遠去。
沒人說話。
一個小孩被母親捂著嘴,眼睛睜得很大。
林楓知道他們在看。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