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行館門口多了兩輛軍車。
車沒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
站崗的憲兵站在台階下,凍得直跺腳,又不敢跺得太響。
安達二十三抱著一疊文件進門,進客廳後立正敬禮。
「小林閣下,華北方面軍治安戰匯總,請您過目。」
林楓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沒有接文件。
安達舉著文件,手在半空停了兩秒。
屋裡幾個副官都沒吭聲。
他只好自己翻開。
「今年五一大掃蕩以後,華北敵軍活動範圍被大幅壓縮。」
「入秋後,膠東方面又組織拉網掃蕩,擊斃敵軍數千,繳獲步槍、手榴彈、電台若干。」
他停了停,聲音更穩了些。
「目前看,華北治安已經有明顯好轉。」
林楓抬眼看他。
「好轉了?」
安達立刻點頭。
林楓把茶杯往桌上一擱。
「那我怎麼聽說,膠東那邊連個村口都守不住?」
安達拿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閣下,那是游擊隊殘部騷擾。膠東一帶戰事已經接近結束,華北方面軍正在收尾。」
林楓把茶杯擱回桌上。
「接近結束?」
「那正好。去看看。」
安達臉上的笑收了半分。
「閣下,膠東距離北平較遠,沿途治安並不穩定。」
「您剛到華北,岡村司令官已經安排了六國飯店的匯報會,北平商界和新民會代表都在等。」
林楓站起身,拿過軍帽。
「飯什麼時候都能吃。」
「戰果趁熱看,涼了就只剩你們寫的字了。」
安達沒再勸。
他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去給岡村寧次發電。
電文送出前,他在「總參謀長堅持前往膠東」幾個字上多看了兩眼,最後還是蓋了章。
一天後,林楓的車隊抵達膠東乳山交界處。
馬石山腳下,黑灰鋪了一地。
風從山口灌下來,帶著硝煙味,還有燒焦的草木味。
路邊倒著半截門板,上面還釘著一隻舊鐵環。
旁邊散著幾隻破碗,碗裡落滿了灰。
一個竹籃被踩扁,裡面滾出幾粒沒剝乾淨的花生。
安達二十三走在林楓側後方,指著前面的山坡。
「閣下,就是這裡。敵軍一個指揮機關和大量暴民被我軍包圍,經激戰後全部肅清。」
林楓沒有接話。
他踩著焦土往上走,靴底碾過碎瓦片。
山坡、溝谷、松樹根旁,到處都是人。
老人,婦人,孩子。
還有穿灰布軍裝的八路軍戰士。
有個老婦人倒在土溝邊,手裡還抓著半塊烤黑的窩頭。
她指甲縫裡全是土,像是臨死前還想往上爬。
旁邊一個日軍士兵也沒了動靜,脖子上留著牙印。
再往前,一個年輕婦人趴在坑沿,身下壓著個孩子。
手腕上還綁著一截紅布,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孩子的手露在外頭,凍得發青。
隨行軍官沒人說話。
只有照相班的人抬了抬相機,快速的拍了幾張照片。
林楓走到一棵平頂松下。
大青石旁邊,躺著一名八路軍軍官。
衣服被火燎壞了,手裡還握著一把打空的匣子槍。
槍機卡著,彈匣空了,旁邊散著碎槍托和沾土的石塊。
安達站到他身側。
「這批敵軍抵抗很頑固。彈藥用盡後,仍組織暴民投石反抗。」
「我軍付出一定傷亡,才完成清剿。」
林楓轉過頭,看著他。
安達後面的話卡住了。
他把文件夾往胳膊下壓了壓。
山風捲起黑灰,打在幾名軍官臉上,沒人敢抬手擦。
「安達參謀長。」
林楓開口。
「這就是你說的輝煌戰果?」
安達低頭。
「閣下,從作戰統計看,敵軍掩護部隊已被殲滅,地方抗日組織也遭到重創。」
啪。
林楓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安達被打得偏過頭,帽檐歪了,卻不敢扶。
「八嘎。」
林楓指著山坡下那片焦土。
「兩萬人拉網掃蕩,最後圍住這麼幾個殘兵和一群老百姓。你還敢把這東西寫成戰果?」
安達彎下腰。
「閣下息怒。」
林楓往前逼了一步。
「我息什麼怒?」
「你們一天推進十幾公里,村子燒了,糧食搶了,人也殺了。然後你告訴我,華北治安好轉?」
他拿過安達手裡的文件,翻了兩頁,又甩回他懷裡。
「這不是治安強化,這是給紅黨送兵源。」
周圍的將佐把頭壓得更低。
有末精三站在後排,手套攥在手裡,沒敢出聲。
安達額頭滲出汗。
風這麼冷,那汗卻順著鬢角往下滑。
「閣下,華北兵力不足,地方治安壓力很大。若不用強硬手段,敵軍會繼續擴散。」
林楓冷冷看著他。
「強硬?」
「強硬到連後勤線都要靠治安隊看門,強硬到鐵路兩邊一離開炮樓就不敢走夜路?」
安達嘴唇動了動,沒接上。
「你們把華北搞成這個樣子,大本營還要從這裡抽兵,去做五號計劃。」
林楓拍了拍他的文件夾。
「拿什麼打?拿這些漂亮表格?」
安達不敢答。
旁邊一個少佐低著頭,鞋尖在灰里蹭了一下。
他察覺不對,又趕緊站直。
林楓停了幾秒,像是火氣下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口,換了個話題。
「我聽說,華北方面軍手裡還有一支特殊部隊。」
安達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楓慢慢說道。
「防疫給水部。」
安達臉色變了。
「閣下,您說的是北支甲第一八五五部隊?」
林楓看著他。
「對。」
「在北平天壇辦公,歸華北方面軍直轄。」
「軍費走什麼帳?藥品從哪裡調?人員編制多少?最近一年有什麼成果?」
安達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看了看四周,才壓低聲音。
「閣下,那是絕密部隊,這裡不適合談。」
林楓笑了一下。
「絕密?」
「我是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你們在華北花出去的每一分錢,我都能問。」
他伸出手。
「回北平後,把一八五五部隊的經費表、藥品入庫單、人員名冊、實驗報告目錄,全送到我桌上。」
安達的後背僵住。
「閣下,實驗報告需要岡村司令官批准。」
「那就讓岡村批。」
林楓把手收回來。
「他要是不批,我替他給大本營寫理由。就寫華北方面軍拒絕總參謀部查帳,疑似軍費流向不明。」
安達立刻立正。
「嗨。我回去後立刻辦理。」
林楓沒再看他,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坡時,他在那名八路軍軍官身邊停了停。
他沒有低頭太久,只抬手撣掉大衣上的灰。
「把這裡封存。」
安達一怔。
「閣下?」
「彈殼、戰報、繳獲清單,全封存。」
林楓回頭。
「華北方面軍說這是敵軍指揮機關,那就該有電台、密碼本、作戰文件。一樣都不能少。」
安達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些。
「嗨。」
車隊離開馬石山時,天已經陰了。
山下幾個偽軍躲在土牆後面,看著黑色轎車遠去,誰也沒敢說話。
一個偽軍手裡夾著半截煙,火早滅了。
他低頭看了看,又把煙塞回耳朵後面。
車內,伊堂坐在副駕駛,低聲問。
「閣下,回北平後直接去機場?」
林楓閉著眼,手指搭在膝蓋上。
「先去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我想看看,他們給一八五五部隊準備了幾本帳。」
伊堂應聲。
車輪壓過坑窪,車身晃了一下。
林楓的大衣口袋裡,那份華北治安戰匯總露出半截。
紙頁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
一八五五部隊,藥品追加申請,已由岡村司令官親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