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東來羊肉館。
門口站著兩名島國憲兵。
這家羊肉館在北平開了許多年。
掌柜丁子清早年賣過黃土，也擺過粥攤。
後來攀上東安市場裡的魏姓太監，認了乾親，才借著關係蓋起瓦房，開了這家羊肉館。
東來起初賣羊雜湯和餡餅。
直到丁子清挖來正陽樓的切肉師傅，生意才真正做起來。
羊肉切得薄，銅鍋一涮，筷子撈起來時還帶著熱氣。
偽政權發布《接待友邦軍民通知》後，北平不少有骨氣的店鋪關門歇業。
東來還在營業。
世道到了這個份上，誰也沒資格把自己說得太乾淨。
二樓包間裡，銅鍋正咕嘟作響。
林楓坐在紅木圓桌旁，手裡翻著一本關東軍軍需帳本。
伊堂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唐明。
「小林將軍，好興致。」
唐明摘下禮帽。
林楓把帳本遞給伊堂，拿筷子夾起一片羊肉。
「山城雨大，北平風冷，唐先生大老遠跑一趟，應該不是來陪我吃羊肉。」
唐明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脫大衣，擺明了談完就走。
「將軍閣下，山城讓我帶個話。」
唐明掏出煙盒，磕出一支煙。
「國軍在蘇北、太行山一帶，和四爺的人摩擦不斷。山城想請小林將軍調幾個聯隊進山，幫忙清一清場子。」
「讓我打八路？」
「對。」
「山城出多少錢？」
唐明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沒錢。」
伊堂的手腕往下一沉，刀柄撞在了桌沿。
唐明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皇軍進山的糧食和彈藥，由小林將軍自理。」
林楓夾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鍋里的羊肉已經變色，白氣一股股往上頂。
唐明吐出煙圈。
「小林將軍要是覺得不合適，權當我沒來過。」
包間裡只剩銅鍋沸騰的聲音。
林楓把羊肉放進芝麻醬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唐明等著他掀桌。
整個華北都知道，小林楓一郎最近連岡村的軍糧庫都敢搬。
這樣的人聽見「自備糧彈」四個字，按理說早該掀鍋。
可林楓沒有。
一片白菜被他用漏勺壓進湯底。
「幾個聯隊，太少。」
「兩萬兵力夠不夠？」
唐明夾煙的手抖了抖，菸灰落在桌布上。
「你說什麼？」
林楓拿起漏勺，把浮在湯麵上的蔥花撥到一邊。
「我調十三軍，二萬五千人。」
伊堂抬了抬眼皮。
唐明看著林楓，半天沒接話。
林楓替他把話補上。
「軍費走華北方面軍的帳，山城不用掏錢。」
唐明的煙燒到了手指。
他趕緊按滅菸頭。
伊堂低頭看向桌面，他聽懂了。
將軍是想挑起果紅兩黨的內訌，這條計策太毒了。
唐明的嘴角動了動。
「國軍給我劃一塊地盤。」
「多大？」
「等我拿到地圖再談。」
林楓放下筷子，語氣冷了些。
「我替山城出兵、出糧、出彈藥，還要替你們承擔傷亡。總不能連一塊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唐明看著桌上的銅鍋。
湯水翻滾，羊肉片一片片沉下去，又被熱氣頂了上來。
這買賣聽起來荒唐，帳卻算得很細。
林楓要的也很簡單。
軍費歸他安排，戰報歸他書寫，地盤歸他控制。
「還有一條。」
林楓擦了擦筷子。
「把太行山周邊的情報送來。」
唐明抬頭。
「兵力部署、暗哨位置、兵工廠、交通線，越細越好。」
「皇軍進山剿匪。」
林楓看著鍋里的肉片。
「沒有地圖，迷路了怎麼辦？總不能讓兩萬多人站在山溝里喝西北風。」
唐明沒有笑。
他聽出了話里的分量。
林楓要的不是一張地圖。
他要山城這些年埋在太行山周邊的暗線、內奸和摸底資料。
那批東西交出去，太行山周邊的情報網會被全部攤在日軍桌面上。
唐明站起身，重新戴上禮帽。
「小林將軍，這筆買賣太大，我得回山城請示。」
林楓把煮軟的白菜撈進碗裡。
「去吧。」
唐明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包間門合上。
伊堂壓低聲音。
「閣下，您真準備調十三軍進太行山？」
林楓放下湯匙。
「岡村想要鐵壁合圍，我給他一場聲勢浩大的進山行動。」
伊堂沒有再問。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關東軍軍需帳本，忽然覺得鍋里的羊肉也不香了。
……
山城黃山官邸。
戴春風拿著譯好的密電，穿過走廊，進了書房。
常凱披著呢子大衣，正在看前線戰損報告。
「委座，小林楓一郎回電了。」
常凱放下筆。
「唐明談成了？」
「談成了。」
戴春風把電文遞過去。
「他答應調十三軍，二萬五千人進太行山。糧食、彈藥、棉衣由他負責，山城不用出錢。」
常凱抬頭。
「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痛快得有些反常。」
戴春風點了點頭。
「他只要一份情報，太行山周邊的兵力、暗哨和兵工廠位置。」
「還有一塊地。」
常凱沒有馬上說話。
書房裡只聽見雨聲。
戴春風壓低聲音。
「這份情報若給出去，咱們埋在那邊的人……」
「給。」
常凱拿起毛筆，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中統和軍統摸了這麼多年，留著也未必能派上用場。」
戴春風抬眼。
「全部給？」
「能查到的都給。」
常凱把電文折好。
「紅黨在太行山站穩了，現在小林願意出兵，這個機會，不能因為幾條暗線就放掉。」
「咱們只負責把刀遞過去。」
戴春風沒有立刻答應。
常凱看著他。
「捨不得？」
戴春風低下頭。
「只是名單里有些人，跟了軍統很多年。」
「跟了很多年，紅黨還是在哪站穩了腳跟。」
這句話落下，戴春風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我明白。」
「學生立刻去辦。」
「還有，告訴唐明，這件事辦得漂亮。」
常凱重新拿起筆。
「嘉獎照發。」
戴春風怔了怔。
唐明去了北平還不到一天，事情已經辦完，獎章也定了。
這速度，連軍統發報員都未必跟得上。
「委座，唐明還沒有回報具體經過。」
「他把小林說動了，結果已經擺在這裡。」
常凱低頭批閱文件。
「至於他怎麼說動的，不重要。」
戴春風看著桌上的電文，沒再問。
有人在山裡等著撤離。
有人在山城替他們決定命運。
窗外雨勢漸密，地圖上的幾個紅點被燈光照得發暗。
……
北平。
唐明脫下濕大衣。
他沒有生火，直接走到發報機旁，掀開防塵布。
腦子裡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辭。
小林拒絕合作。
小林嫌條件太苛刻。
小林當場翻臉。
這樣一來，山城那邊也有台階可下。
唐明戴上耳機，手剛碰到電鍵，裡面傳來一陣密集的電碼聲。
他停住動作。
這是最高加密頻段。
唐明抓起鉛筆，快速記錄。
譯成文字後，只有幾行字。
「生意達成。」
「唐明斡旋有功，頒三等雲麾勳章。」
鉛筆從他手裡掉到桌面。
唐明盯著電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還是那幾行。
他才離開東來多久？
山城連請示都沒等，就把事情定了。
「生意達成？」
唐明捏著電文，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落。
「我連價都沒還，誰替我談成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唐明立刻把電文壓進抽屜。
一道影子停在門縫外。
「唐先生，戴老闆有第二份指示。」
唐明沒有應聲。
那人繼續說道：「明早，第一批太行山檔案送到北平。」
唐明的手指停在抽屜把手上。
他盯著發報機，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場買賣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