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飯店。
林楓坐在辦公桌後,手裡轉著一根紅藍鉛筆。
桌上鋪著滿鐵運輸圖,熱河、冀北和山海關一帶已經被不同顏色的鉛筆圈了數遍。
伊堂站在兩步外。
「閣下,十三軍換防調令已經發出,各聯隊正在向長城沿線移動。」
林楓沒有抬頭。
筆尖落在熱河與冀北交界處,重重畫了一個圈。
「關東軍第二批軍需專列,今晚經過這裡。」
他把鉛筆擱在地圖上。
「通知沿線信號站,列車進入檢查區後,全部停車。」
「南下物資按治安戰需要查驗,車皮、封條、調撥單,一樣都不能少。」
伊堂低頭記下。
「關東軍若不配合?」
林楓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便放回原處。
「誰先開槍,誰就是挑起陸軍內戰的人。」
他扣上風紀扣。
「關東軍捨得拿一列軍需車換這個罪名嗎?」
伊堂抬眼。
答案已經擺在桌上。
關東軍可以罵人,可以發報,可以把電文拍到東京。
真要讓士兵先開槍,他們就得解釋為什麼對同屬帝國陸軍的部隊動手。
「屬下明白。」
「還有。」
林楓指了指地圖上的鐵路節點。
「把華北方面軍的士兵換成老兵。」
.....
一九四三年四月,熱河與冀北交界。
華北方面軍提前扣住了沿線調度牌,信號員只收到一條命令。
軍列進入檢查區,停車。
兩列軍車在同一段鐵軌上停住。
南下的是關東軍軍需列車,北上的是華北方面軍運兵專列。
車頭相距不到二十米。
關東軍哨兵站在站房台階上,槍口壓低。
對面,華北方面軍士兵已經下車列隊。
一個老兵靠著彈藥箱抽菸,菸灰落在軍靴上。
調令只有一句話。
就地阻截,接受總參謀部檢查。
沒有撤退命令,他們就不會讓路。
麥田裡沒有風。
遠處村莊的大門緊閉,雞窩上壓著破麻袋。
一個老人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看見站台兩側的槍,立刻把門關嚴。
關東軍軍需列車的車長拿著調度單,幾次走到車門旁,又停了回去。
他能看見對面士兵的槍。
也能看見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的紅色印章。
這兩樣東西,他一個都不想碰。
三十公里外,熱河駐軍指揮部。
小野雙手撐在地圖邊緣,壓住鐵路交匯點。
副官站在旁邊,連翻紙的動作都放輕了。
「華北方面軍北上的聯隊,全部進入二級戰備。」
「在大本營正式通報前,不許主動接觸。」
副官愣了一下。
「不接觸的意思是?」
小野抬起頭。
「巡邏隊遇見華北軍,記錄番號,報告位置。誰先動扳機,誰就是關東軍的罪人。」
副官啪地敬禮,轉身出了門。
屋裡只剩下小野和那張地圖。
藍色箭頭已經壓到關東軍防區邊緣。
對方沒有越界衝鋒,也沒有擺出攻擊姿態,只把鐵路扣在手裡,逼關東軍自己表態。
這一步最難應付。
動手,坐實內鬥。
不動手,軍需列車就得停在鐵軌上。
小野對著發報員緩緩說道。
「報告新京司令部,華北方面軍已經開始檢查軍列,暫未發生武裝衝突。」
新京也在等東京。
東京則在等誰先犯錯。
.....
華北方面軍前線指揮部。
一份物資調撥清單送到安達二十三桌上。
安達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停住了。
清單上原本寫著關東軍第二批軍需專列,藥品兩車。
去向欄已經被劃掉。
旁邊蓋著鮮紅的印章。
在華派遣軍統一調配。
底下還有小林楓一郎的簽名。
作戰參謀壓低聲音。
「參謀長,關東軍那邊來電詢問藥品去向。」
「前線野戰醫院缺藥嗎?」
「缺,傷員已經排到第三間病房。」
安達把清單翻過來,看了一眼剛送來的傷員統計。
他抬起鋼筆,在去向欄旁邊寫下兩個字。
卸車。
「藥品送野戰醫院。」
安達把清單遞迴去。
「告訴關東軍,這是總參謀部統一調配。」
作戰參謀接過文件,沒有馬上走。
「如果他們派人來搶?」
安達端起茶杯,杯沿碰到牙齒,發出一聲輕響。
「讓他們來找小林將軍。」
作戰參謀立刻抱緊清單,轉身跑了出去。
安達看著門口,手裡的茶杯停了片刻。
他跟著林楓做事,升得快,吃得也好。可每一次升職,背後都站著一群等他倒霉的人。
這次,關東軍已經把名字記上了。
安達低頭看向桌邊那份調令。
小林將軍讓他卸藥。
他只能先讓前線傷員活下來,再考慮自己能不能活過這場內鬥。
當天下午,關東軍司令部的加密電報越過金陵,送進東京大本營陸軍部。
值班參謀看了三遍。
番號沒錯。
位置沒錯。
列車也確實停在熱河交界處。
華北軍已經壓到了關東軍門口。
值班參謀把電報放在桌角,連一個批字都沒寫。
他站起身,走到隔壁辦公室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陸相秘書打開門。
「華北方面軍和關東軍在鐵路上撞上了。」
值班參謀說完,轉身回屋。
關門。
他重新坐下,把電報壓在一摞舊文件下面。
這件事,誰先簽字,誰就得負責。
傍晚,陸軍大臣辦公室。
東條站在窗前,看著東京灰暗的天色。
副官把電報送到桌上。
「煙俊六知道了嗎?」
「金陵方面沒有主動上報,煙俊六司令官稱病。」
東條笑了一聲。
煙俊六躲得很快。
他拿起電報,手指在「鐵路檢查」四個字上敲了敲。
「通知小林。」
副官俯身等候。
「軍列可以查,鐵路不能炸,過幾天帝國還要用這條線。」
「需要讓他停止北調嗎?」
東條抬眼。
「沒必要。」
他把電報推回桌面。
「只要不死人,關東軍就只能把牙咽回去。」
紅色保密專線響了。
副官接起電話,聽了片刻,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首相閣下,海軍部來電。」
他把聽筒遞過去。
東條接過電話。
「什麼事?」
「拉包爾前線大捷!山本司令官親自指揮航空隊,對瓜島美軍展開大規模轟炸。」
「擊落敵機十架,擊沉、重創美艦二十六艘!」
東條握緊聽筒。
「戰果核實了嗎?」
「山本司令官已經確認,航空隊下一步將轉向紐幾內亞島,預計還會有更大的戰果。」
電話掛斷。
東條沒有馬上放下聽筒。
他走到牆邊,盯著拉包爾的位置。
二十六艘軍艦。
航空隊帶了多少飛機?
返航了多少?
這些數字,戰報里一個都沒有寫。
東條把電話放回去。
「把海軍原始電文送來。」
....
北平飯店。
林楓把剛譯出的軍統密電推到一旁。
小六走進門,把海軍部通報放在桌上。
「閣下,拉包爾報捷,說擊毀了二十多艘美軍艦船。」
林楓掃了一眼。
「假的。」
小六看著他。
「這麼快就能確定?」
「二十六艘軍艦,連噸位和型號都沒有。海軍寫戰報,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客氣了?」
林楓把通報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他們只報擊沉,不報確認,等東京把消息登上報紙,戰果還會再漲一輪。」
「山本會信?」
「他需要信。」
林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瓜島打得太難看,海軍必須找一場勝仗穩住士氣。」
小六低頭看著那隻廢紙簍。
「紐幾內亞島的行動呢?」
「同一套帳。」
林楓拿起鋼筆,在便箋上寫下幾行字。
「給白牡丹發報,提醒北美線核對索羅門群島的機場、艦船和飛行員動向。」
小六把電報內容記下。
林楓轉身走到地圖前。
「明早,憲兵隊在飯店門口列隊。」
小六抬頭。
「迎接唐明?」
林楓把清單折起,遞給他。
「東西是真是假,誰在裡面,得由我們重新核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