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北平的風裡裹著碎雪,在飯店外來回打轉。
一個黑色牛皮箱被抬進特等包間。
軍統負責交接的人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放下箱子就退了出去。
箱蓋掀開。
太行山及周邊中統、軍統潛伏網的底牌,這會兒全擺到了林楓面前。
林楓靠在紅木椅上,手裡轉著那支派克鋼筆。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冊。
第一頁,磁縣雜貨鋪,周氏。
劉長順站在旁邊,掃了一眼卷宗。
「閣下,要把名單轉給憲兵隊嗎?」
林楓手裡的鋼筆停住,筆帽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收網?抓這幾個賣雜貨、修鞋的,能榨出幾兩油水?」
他把卷宗合上,丟回皮箱裡。
「把憲兵隊的油錢和車皮浪費在這些人身上,虧不虧?」
劉長順怔了一下。
不抓?
那這筆交易圖什麼?
林楓拉開抽屜,扔出半盒沒抽完的好彩香菸。
「找幾個手腳乾淨的人,把這幾本冊子全抄一遍。」
「抄件呢?」
「賣給四爺那邊。」
林楓撕開一包花生米,往嘴裡丟了兩顆,嚼得嘎嘣響,
「山城的底,紅黨肯定想摸透,價錢往高了喊。」
劉長順眼睛一亮。
「屬下立刻去辦。」
他跟了林楓這麼久,最服的就是這一點。
別人盯著一口鍋,林楓盯的是整口灶。
劉長順剛退到門口,一名通訊參謀就急匆匆跑上樓,手裡攥著一份加急電報。
「閣下,東京急電!拉包爾方向大捷!」
林楓拍掉手上的花生衣,接過電文。
電報紙上全是感嘆號。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六十七大將親赴前線督戰,發動『一號作戰』。」
「我英勇之航空兵於索羅門群島上空,擊毀敵機兩百餘架!」
「擊沉美軍巡洋艦一艘、驅逐艦兩艘!奪取全面制空權!」
參謀臉色潮紅,聲音都在抖。
「天蝗陛下已經親自發去賀電,東京全城正在組織提燈遊行。」
「大本營還指示各派遣軍通報表彰。」
林楓看著那張紙,沒出聲。
參謀以為他是高興得說不出話,正想再捧兩句。
卻見林楓短促地笑了一聲。
「打火雞打出幻覺了。」
參謀愣住,沒敢接話。
林楓心裡門清。
一百五十架零戰,六十架陸基轟炸機,黑壓壓撲去偷襲。
結果美國人早就留了七十多架F-4U和幾十架P-38在那邊等著。
這一波交火,島國海軍連美軍航母的邊都沒摸到,反倒被打下來六十六架。
那些飛回去的日軍飛行員怕上軍法處,湊在一起對口供,把慘敗吹成了大捷。
山本六十七居然也不核實,直接把這份糊塗帳報到了東京。
現在天蝗賀電一發,這牛皮就算徹底吹到頭了。
「去回電大本營。」
林楓喝了口茶,慢慢咽下去.
「就說華夏派遣軍兵站總監部熱烈祝賀海軍大捷,順便替我個人給山本大將發一封私人電報。」
「請將軍示下!」
「祝他武運長久。」
參謀走後,林楓放下茶杯,走到窗邊。
樓下巡邏的日軍士兵排著隊過去。
山本六十七這顆腦袋,不能白送給美國人。
既然人家把梯子都搭到門口了,那就得先算清楚價碼。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後,從夾層里抽出一本沒有編號的密碼冊。
那是單線聯繫的白牡丹和趙鐵柱用的。
既然杜魯門現在正想往上爬,那就給他墊一塊夠硬的石頭。
……
大洋彼岸,華盛頓特區。
趙鐵柱穿著一套略顯寬大的粗呢西裝,穿過兩條街區,走進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
杜魯門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咖啡。
他現在的身份是參議院特別委員會主席,最近因為查軍費貪腐案風頭正勁。
可真要往上走一步,他還差一把能遞到白宮門口的刀。
趙鐵柱拉開椅子坐下,直接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個黃皮信封,推到桌子中間。
杜魯門沒急著拿。
「這是什麼?」
「一張時刻表。」
趙鐵柱語速很快.
「我老闆說了,美國軍方不是一直頭疼怎麼報珍珠港的仇嗎?機會來了。」
杜魯門眉頭一皺,手指捏住信封邊緣。
「誰的時刻表?」
「島國聯合艦隊司令,山本六十七。」
杜魯門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迅速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寫滿了時間節點、島嶼名稱、護航戰機數量。
「四月十八日,早上六點從拉包爾起飛,八點到達巴拉爾島……」
杜魯門快速掃過上面的英文字母,抬頭盯著趙鐵柱。
「這東西的來源可靠嗎?」
趙鐵柱靠在椅背上,
「比你們軍事情報局破譯的那些殘碼可靠得多。」
「我老闆花了很大代價才把這份路線圖從東京拿出來。」
杜魯門很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這不是一張紙,是能掀開太平洋戰局的一把鑰匙。
要是這份情報是真的,由他親手送進白宮。
他在羅斯福面前的位置,會立刻不一樣。
趙鐵柱照著原話回,
「順便提醒一句,拿到這東西別急著高興。
「你們那位總統先生,還有五角大樓那幫拿拐杖的老頭子,未必敢殺。」
杜魯門冷哼一聲,把信封塞進貼身口袋。
「在戰爭面前,沒有美國人不敢殺的人。」
他抓起帽子,連招呼都沒打,大步走出咖啡館,直奔白宮。
……
橢圓形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夾鼻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杜魯門剛送來的那張時刻表。
桌子兩邊,站著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幾位大佬。
馬歇爾將軍雙手撐著桌面。
「總統先生,我堅決反對這個代號『復仇』的刺殺計劃。」
杜魯門站在一旁,插了一句。
「將軍,山本是策劃珍珠港的罪魁禍首。」
「只要派一個中隊的P-38過去,就能把他連人帶飛機打進太平洋。」
尼米茲海軍上將叼著雪茄,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參議員先生,你是在外行指導內行。」
他走上前,點了點桌面。
「第一,西方軍事界有不成文的慣例,不暗殺敵國的最高統帥。」
杜魯門想接話,被馬歇爾抬手打斷。
「尼米茲將軍說的是一方面。」
馬歇爾看向羅斯福。
「總統先生,更關鍵的是第二點。」
「山本六十七,並沒有你們政客想的那麼神。」
馬歇爾拉過一張太平洋海圖,用力拍在索羅門群島的位置。
「中途島海戰,他指揮失誤,丟了四艘航母。」
「瓜島戰役,他添油戰術,把幾萬精銳填進了爛泥潭。」
馬歇爾盯著羅斯福的眼睛。
「說白了,山本就是個賭徒,而且是個運氣用光的賭徒。」
「能力一般,膽子倒不小。留著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對我們反而有利。」
「要是殺了他。」
馬歇爾把話壓重了些。
「島國大本營換一個真懂現代海戰、性子又穩的統帥上來,太平洋艦隊要付出的代價會大得多。」
「留著一個蠢貨,比換一個聰明人划算。」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軍方這套說法很硬,硬得挑不出大毛病。
羅斯福揉了揉眉心,把時刻表丟在桌上。
「杜魯門,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