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飯店。
古賀峰一連橫須賀鎮守府的公文都沒批完,就被一封絕密加急電報拽到了華北。
林楓坐在長桌盡頭,手裡捏著一隻白瓷茶杯。
古賀走近,臉上掛著笑。
「小林閣下,橫須賀防務吃緊。您這封十萬火急的電報,要是讓大本營查問下來……」
林楓吹開茶麵上的浮葉。
「山本死了。」
古賀拉椅子的手停在半空。
「您說什麼?」
「美軍的P-38乾的。」
「連人帶機,砸進了布干維爾島的泥里,海軍省暫時封鎖了消息,搜尋隊還在找遺體。」
古賀站直身體。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遇襲,消息一旦傳開,東京必然先找替罪羊,再找接班人。
「我得回橫須賀。」
他轉身往外走。
「橫須賀那點公文,值得你回去奔喪?」
古賀停下腳步。
林楓點燃香菸,菸頭的火光照亮半張臉。
「坐下,談談你接班的事。」
古賀的腳跟沒有動。
「接班?」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位置,東京總要找個人坐。」
古賀扶住椅背,坐了下去。
他在江田島海軍兵學校的資歷不算靠前。
海軍那套吊床號規矩,排在前面的學長沒有退場,後面的名字很難往前挪。
「閣下別開玩笑了,我的資歷不夠。」
林楓看著他,沒說話。
「第二艦隊的近藤信竹,是山本大將的學長。」
他停了一下。
「南雲忠一也有機會,還有豐田副武。」
三個名字說完,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半杯水。
「我這次來,只求閣下替我說句話,別讓我過早退入預備役。」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
「能保住橫須賀,我就知足了。」
林楓看著菸頭,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近藤有資歷,南雲有戰敗記錄,豐田有一肚子仇家。
三個人都能當候補,三個人也都不適合在這個時候坐上那個位置。
古賀峰一,剛好卡在中間。
林楓按滅菸頭。
「說完了?」
古賀低下頭。
林楓身子前傾,手肘撐住桌面。
「近藤、南雲、豐田。」
他一個個念過名字。
「在別人眼裡,他們是三座山,到了我這裡,連路障都算不上。」
古賀抬起臉,呼吸停了半拍。
「小林閣下,您真有辦法?」
林楓靠回椅背,重新抽出一支煙。
「我沒問你有沒有信心。」
「我問的是,你想不想坐上去。」
火柴划過盒邊。
火光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
古賀盯著那點亮色,手掌慢慢攥緊。
「我想。」
這兩個字出口後,他又補了一句。
「可我的勝算很小。」
林楓吐出煙氣。
房間裡只剩牆上掛鐘的走針聲。
過了一分鐘,他才開口。
「那就夠了。」
古賀抬起頭。
「回橫須賀,等任命。」
「就這樣?」
「不然你還想讓我替你寫一篇競選演說?」
古賀沒敢接話。
他坐著沒動,目光落在林楓身上。
這個位置牽扯陸海軍分權,牽扯東條的內閣,也牽扯整個太平洋戰場。
林楓只說一句「等任命」,未免太輕鬆了。
「小林閣下。」
古賀把腰壓低。
「您的條件是什麼?」
林楓笑了,這是個聰明人。
「上任以後,推動大本營抽調關東軍師團。」
古賀怔住。
「抽調關東軍?」
「對。」
「這件事會得罪梅津司令官,也會得罪參謀本部,您讓我去碰關東軍?」
「你已經在碰了。」
林楓抬眼。
「你坐上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位置,海軍就會要求陸軍補兵。」
「東京要面子,東條要戰果,太平洋要人。關東軍守著滿洲不動,誰都不會舒服。」
古賀的手指停住。
這一步,他聽懂了。
山本戰死,海軍需要兵。
海軍向東京施壓,東條便有了動關東軍的理由。
林楓要的從來不是海軍支持自己。
他要的是海軍替他撬開關東軍的門。
「小林閣下,您不怕得罪死關東軍?」
林楓答得乾脆。
「怕。」
「可帝國兩線作戰,太平洋缺兵,滿洲卻把一百多萬人的名冊掛在牆上。」
古賀沒有說話。
「至於帝國的戰局。」
林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回去以後只管做一件事,讓海軍把兵力需求寫清楚。」
他走到古賀身邊,手掌落在對方肩頭。
「別怕得罪人,山本大將已經替你把位置空出來了。」
古賀身體繃緊。
這句話聽著像安慰,落進耳朵里,卻讓他手心發涼。
林楓收回手。
「我做這些,都是為了帝國。」
「別讓山本白死。」
古賀嘴唇動了動。
他站起身,雙腳併攏,低頭行禮。
「小林閣下,古賀記住了。」
「等我坐上那個位置,會推動抽調關東軍。」
林楓轉身回到桌邊。
「專機在機場等你。」
古賀再次行禮,離開了房間。
房門合上。
林楓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倒進菸灰缸。
古賀峰一有資歷,有人緣,手裡沒有足夠強的派系。
這樣的人坐上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海軍能接受,東條能利用,林楓也能借他的手動關東軍。
至於古賀峰一能活多久,得看他什麼時候去前線視察。
林楓拿起桌上的電報紙,折好,遞給門口的伊堂。
「送東京。」
「告訴東條,海軍換帥不能拖。」
伊堂接過電報。
「要不要寫古賀的名字?」
林楓端起空茶杯,往杯底看了一眼。
「寫。」
「再加一句,海軍若想拿回在華物資,就得先讓古賀峰一表態。」
伊堂微微一怔。
「閣下,海軍會答應嗎?」
林楓放下茶杯。
「他們剛丟了山本,沒得挑。」
「現在去談條件,他們會覺得我趁火打劫。」
「等他們發現關東軍也在趁火吃貨,他們就會主動來找我。」
.....
機場。
古賀峰一登上專機,手裡的溫水杯一直沒有放穩。
他看向窗外。
遠處的鐵路線上,一列軍車拖著黑煙駛向北方。
山本六十七死了。
聯合艦隊要換帥。
關東軍也被小林盯上了。
這幾件事原本沒有關係,到了小林手裡,卻被一根根拴在一起。
古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以前只聽說小林楓一郎貪財、跋扈、手段狠。
今天見過這一面後,他開始懷疑那些傳聞是不是故意放出來的。
一個只會貪財的人,排不出海軍換帥的順序。
一個只會跋扈的人,也不敢把關東軍和東京同時逼到桌邊。
古賀抬手擦掉掌心的汗。
「這位小林閣下,究竟想坐到哪裡?」
專機穿過雲層,朝橫須賀飛去。
.....
北平的雪還在下。
六國飯店後巷,一輛掛著滿鐵牌照的黑色福特轎車停在牆邊。
車燈熄滅。
一個穿灰呢大衣、戴寬沿禮帽的男人下了車。
他壓住帽檐,掃過街口,貼著牆根進入後廚通道。
三樓最盡頭的房間沒有亮燈。
男人抬起懷表,看了一眼時間,輕敲兩下房門。
門鎖打開。
他側身進去,房門隨即合上。
窗外的雪光照出沙發上的人影。
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岡村披著軍大衣,坐在黑暗裡。
男人摘下禮帽。
關東軍司令部高級參謀,小野。
「岡村司令官。」
小野沒有敬禮,從內衣口袋裡取出一隻火漆封口的牛皮紙信封。
「梅津司令官讓我親自送來。」
岡村沒有伸手。
「大本營正在查豐臺倉庫,你們關東軍派人見我,是想把我最後一條退路也堵上?」
小野把信封放到茶几上。
「正因為大本營要查,梅津司令官才讓我來。」
他往前壓了一步。
「小林楓一郎拿著陸軍省特別調查權,已經卡住滿鐵調度,海軍的物資又被他送進奉天。」
岡村冷笑。
「那是你們的爛帳,和華北方面軍有什麼關係?」
「您真的覺得沒有關係?」
小野盯著他。
「小林借遇刺案接管華北方面軍,把您的主力調到長城一線。」
「現在他又拿海軍物資壓關東軍,東條在後面等著收權。」
岡村眼角抽動。
遇刺案被奪權,是他最不願提起的舊傷。
小野指了指桌上的信封。
「華北和滿洲再各自挨打,帝國在華夏的兵權就會落到小林手裡。」
岡村伸手拿起信封。
火漆印上,是梅津美治郎的私人印記。
「裡面是什麼?」
「反擊計劃。」
「對付小林?」
「先對付他的調度線。」
岡村拆開火漆。
「告訴梅津。」
「這仗,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