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里外，新京。
關東軍司令部的窗戶被寒風颳得哐哐響。
梅津美治郎盯著桌上那份電報。
東京來的「協調指令」。
要求關東軍協助接收海軍在青島、大連的特種鋼材和造船圖紙。
話寫得挺客氣。
客氣到梅津想把電報塞進火爐里。
參謀小野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幾份截獲內參，臉色也不太好看。
「海軍軍令部已經開始咬人了。」
小野把內參放到桌上，紙張邊角都被他捏皺了。
「他們說陸軍抱著百萬精銳蹲在滿洲搞關特演，眼睜睜看南太平洋爛掉。」
「還說山本大將出事，關東軍至少要負一半責任。」
梅津冷笑。
「他們死了主將，倒想找個活人陪葬。」
他翻開內參掃了兩眼，又合上。
陸海軍那點舊帳，隨便翻一頁都能吵到天亮。
北進，南進。
資源，經費。
占領區哪條鐵路歸誰，哪座倉庫歸誰，連一桶煤油都能扯出十幾份公文。
當年在滿洲，關東軍直接把駐滿海軍部擠沒了，江防艦隊也被收成陸軍直屬的「江上軍」。
海軍忍到今天，牙都快咬碎。
現在太平洋打成爛攤子，東條一邊從關東軍抽人，一邊把海軍的肥肉甩到滿洲來。
這哪是送禮。
這是往關東軍門口潑油。
「海軍的東西，一件都別碰。」
梅津把內參丟到桌邊。
「傳下去，所有部隊裝聾。誰伸手，誰自己去東京解釋。」
小野低頭。
「嗨，職部馬上去辦。」
他剛轉身，半掩的橡木門被人撞開。
後勤大佐連帽子都沒戴正，跑得臉色發青。
「司令官閣下！」
梅津抬眼，眉頭壓低。
後勤大佐扶著門框，喘了兩口，話都差點沒接上。
「南滿鐵路各線，全動了！」
梅津站起身，手掌壓在桌沿。
「說清楚。」
「貨車。」
後勤大佐喉結動了動，又趕緊改口。
「整整三十列貨車，沒走我們的調度台，直接開進奉天和新京的軍需庫！」
辦公室里安靜了半拍。
小野的臉色先白了。
梅津一把扯過衣架上的軍大衣，扣子都沒系，大步往外走。
新京三號軍需庫外，卡車排成長龍。
帆布一掀開，木箱上的橫須賀兵工廠暗記露了出來。
無縫鋼管碼成捆。
一箱箱盤尼西林和磺胺整齊堆著。
後面幾節車廂里還有高標號燃油、精密車床零件、船用鉚釘、軸承、銅料。
關東軍後勤軍官們站在雪地里，眼睛都直了。
這兩年東京抽滿洲抽得狠，連黃銅都要一斤一斤算。
他們多久沒見過這麼肥的貨了？
後勤大佐遞來簽收單，手還在抖。
梅津接過來。
貨單抬頭印著一行黑字。
海軍特別調撥物資，交由關東軍統籌。
落款處，蓋著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的印。
梅津眼角抽了兩下。
好。
真好。
他沒伸手搶，人家直接把贓物塞進他懷裡了。
幾十列火車的東西落在滿洲地界，海軍那幫人回頭查帳，山本六十七玉碎的怨氣，准得往關東軍身上砸。
回到司令部，小野已經把鐵路路線全擺上沙盤。
「司令官閣下，華北方面軍沿長城布防，南下通道全被封了。」
小野指著幾條鐵路線，指尖懸在半空。
「這些車不進滿洲，沒地方去。華北方面軍北上，海軍物資調撥，青島、大連兩頭封門，時間全卡上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辦公室里沒人接話。
梅津盯著沙盤上的火車模型，眼神冷得嚇人。
背後那隻手，他當然認得。
小林楓一郎。
那個在莫斯科敢把紅星槍拍回去，在新京敢當面掀關東軍老底的混帳。
「借刀殺人？」
梅津抬手，一拳砸在沙盤邊上。
幾枚小旗倒在白色沙面里。
「他這是把刀柄也塞給我了。」
小野低聲問：「要不要退回去？」
梅津轉頭看他。
「退給誰？」
小野閉上嘴。
「退給海軍，他們會說關東軍心虛。」
梅津扯了扯嘴角。
「退給小林？滿洲現在缺藥、缺油、缺鋼，你讓下面那些師團長把到嘴的肉吐出來？」
小野垂下眼。
這話沒法接。
關東軍號稱百萬精銳，帳面漂亮得很。
可下面許多部隊槍舊、車少、油料緊，冬季訓練都得省著開車。
這批物資真退回去，先炸鍋的未必是東京，可能就是關東軍內部。
梅津走到窗前。
外頭天色灰沉，雪粒砸在窗台上，細碎地響。
他不能罵小林。
一罵，就等於承認關東軍司令部被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牽著走。
這臉，丟不起。
「給大本營回電。」
梅津轉過身，聲音壓得很硬。
小野立刻拿起紙筆。
「就說海軍特別調撥物資已由關東軍接收。」
梅津盯著沙盤，慢慢開口。
「鑑於滿洲仍承擔對蘇警戒，絕對國防圈關鍵節點不可鬆動，相關物資分配需重新評估，優先保障滿洲防務。」
小野寫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梅津。
這封回電夠狠。
物資收了。
小林的調配權，不認。
關東軍繞過華夏派遣軍，直接跟東京談價。
肉進了鍋，再問廚子姓什麼？
晚了。
.......
北平飯店，特等包間。
桌上的紫砂壺冒著熱氣。
林楓看完關東軍回電抄件，笑了一聲。
伊堂站在桌邊，壓低聲音。
「閣下，梅津司令官沒有按您的路數走。」
林楓端起茶杯，吹開茶葉。
「他當然不會。」
「關東軍要是這麼聽話，我還得懷疑他們帳本乾淨。」
伊堂眼皮跳了一下。
林楓喝了口茶，嫌燙，又把杯子放回去。
「東西吃進去了，鍋也背上了。」
「至於他想跟東京重新講價，那是東條頭疼的事。」
「約古賀峰一。」
伊堂怔住。
「橫須賀鎮守府司令？」
「嗯。」
「就說我想見他。」
伊堂往前半步，神色遲疑。
「閣下，這個時候見古賀峰一，海軍那邊會多想。」
林楓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
伊堂劃著名火柴，湊上去。
「海軍現在還有心思多想？」
林楓夾著煙，點了點桌上的海軍人事圖。
「山本六十七沒了，聯合艦隊的位置空出來。誰上？」
伊堂低聲道：「長谷川清資歷夠，豐田副武也有機會。」
「豐田？」
林楓嗤了一聲。
「那老頭子人緣差，狗見了都得繞兩步，他上去，海軍內部先吵三天。」
伊堂沒吭聲。
林楓又點了幾個名字。
「橫須賀鎮守府，吳鎮守府，海軍省次官，軍令部次長，第二艦隊。」
「人選就在這幾口鍋里撈。」
他彈了彈菸灰。
「江田島那套吊床號，把人全按在座次上。前頭的人沒挪窩，後頭的人再能打，也得在旁邊端茶。」
伊堂皺眉。
「古賀峰一資歷有，戰功弱，跟聯合艦隊也談不上熟。」
「所以合適。」
林楓抬眼看他。
「沒大功，沒硬班底，沒刺頭脾氣。」
伊堂輕聲道：「三無。」
林楓笑了。
「對，三無。」
「可他人緣好。海軍現在死了主將，又被陸軍趁火摸倉庫，最需要一個誰都能忍的圓臉菩薩。」
他把煙按進菸灰缸。
「圓臉菩薩好請。」
「請到桌上，香火錢就歸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