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參謀本部總長辦公室。
杉山元把岡村的加急電報攤開。
五十人的戰地觀戰團。
岡村要在北嶽區打一次鐵壁合圍。
借這場勝仗,把華北方面軍那張被小林楓一郎踩進泥里的臉,再撿起來擦一擦。
杉山元盯著電報看了很久。
華北打不打贏,他沒那麼急。
關東軍能不能借「策應華北治安」的名義繼續賴在滿洲,這才要命。
南太平洋缺人?
華北也缺。
只要岡村能贏,參謀本部就有話說。
東條想抽關東軍?
可以。
先問問華北這口鍋里還剩幾粒米。
「批覆華北方面軍。」
杉山元把電報往前一推。
「從參謀本部抽調精幹軍官,組成觀戰團南下。」
「讓大本營看看,帝國陸軍的底盤到底在哪裡。」
副官立正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外間辦公室里,擬名單的桌子前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人想去前線鍍金。
有人想替家族刷資歷。
還有人單純覺得,岡村這回要翻身,站近一點,總能沾點光。
官場裡撿便宜這事,跟菜市場搶豆腐差不多,手慢就沒了。
近衛隆進門時,屋裡說話聲低了半截。
他一個月前,剛從關東軍調進參謀本部擔任參謀。
他沒問名單排到哪兒,拿起登記冊,提筆就把自己的名字填在第三排。
負責登記的老參謀眼角直跳。
「近衛大尉,前線可不是東京俱樂部。」
「您這身份,萬一有個閃失,我們沒法向藤原家交代。」
近衛隆晃把鋼筆扔回筆筒,抬手理了理軍服領口。
「我什麼身份?」
老參謀張了張嘴,沒敢接。
近衛家,藤原五攝家之一。
這身份放在東京,走路都能比旁人多踩半寸地。
近衛隆晃笑了一聲。
「藤原家那套規矩太悶。」
「我去華北,是考察治安戰。」
老參謀嘴角抽了抽。
誰不知道這位大少爺把華夏前線當成換氣的地方。
可他不敢攔。
登記冊上的名字,照報。
旁邊一個年輕參謀偷偷看了眼第三排,手裡的鉛筆差點掉到地上。
近衛隆晃去華北,這場觀戰就不再是普通觀戰。
真要出事,東京那群穿禮服的人,能把參謀本部的門檻踩平。
……
首相官邸。
東條看著內閣情報局送來的觀戰團名單,臉上沒什麼笑意。
秘書站在一旁,小聲問。
「首相閣下,要不要把名單壓下來?」
東條把名單揉成一團。
「壓?」
「為什麼要壓?」
秘書不敢說話。
「杉山元想借岡村翻盤,關東軍想借華北續命。」
「他們要看戲,就讓他們去。」
他拿起桌上的電報紙,寫給北平憲兵司令三浦三郎。
「華北鐵路線的調度,全力配合小林楓一郎。」
「不管是誰,敢在小林的軍需線上使絆子,一律按抗命記錄。」
「該抓就抓。」
秘書看著那幾行字。
這話送到北平,等於把刀遞給了小林楓一郎。
東條放下鋼筆。
「再抄一份,給陸軍省。」
「哈依。」
秘書低頭退下。
門合上後,東條走到地圖前,看著滿洲、華北、南太平洋三處標記。
山本死了。
海軍要人,南洋要兵,關東軍卻還抱著滿洲不撒手。
現在岡村自己把觀戰團請進華北。
這把火燒不燒得起來,就看小林楓一郎肯不肯往裡加柴。
……
北平飯店,特等包間。
林楓看完東京回電,把紙條拍在桌上。
「這年頭打仗不怕人多。」
「就怕吃飯的人不帶糧票。」
他靠在沙發上,劃燃火柴,點了一支煙。
窗外路邊挑擔賣熱湯的人縮著脖子,見到憲兵巡邏,連吆喝聲都短了半截。
小六站在旁邊,遞上一份路線圖。
「組長,觀戰團的行軍名單和行程出來了。」
「近衛隆也在裡面。」
林楓笑了。
「山杉元這回真是貼心。」
「送參謀也就算了,還搭一個東京貴族少爺。」
小六把聲音壓低。
「名單路線已經漏給劉長順。」
林楓隔著窗看了眼北平的天空。
「十三軍那邊,讓納見把車隊開快點。」
「華北軍四萬人,關東軍三萬,再加十三軍兩萬五。」
「全擠到北嶽區外圍。」
他彈了彈菸灰。
「鍋就這麼大,我倒要看看岡村怎麼下筷子。」
小六低頭應下。心裡發緊。
這不是簡單攪局。
這是把三支互相看不順眼的日軍,全往同一條窄路上趕。
糧車、彈藥車、醫療車、觀戰團。
只要有一輛車卡住,下面的人就得拔刀。
林楓拿起路線圖,又看了一眼。
「太行山裡的人不傻,肥肉擺得太整齊,他們會先看盤子有沒有毒。」
他把路線圖折好,塞進信封。
「還有,給三浦三郎傳話。」
「豐臺鐵路調度,按總參謀部臨時規則辦。」
……
北嶽區外圍,平山縣。
日偽軍接近九萬,壓向太行山。
大路上全是車轍,村裡的百姓早拖家帶口躲進山溝。
柴門掛著鎖,灶坑裡還有沒燒完的濕柴。
只剩幾個漢奸大戶守著院子。
他們不敢跑。
捨不得糧,也捨不得地契。
侯地主穿著綢緞褂子,指揮長工在門口掛起兩面膏藥旗。
院裡擺了三桌酒席。
豬剛殺完,羊湯還冒著熱氣。
灶房裡的婆子不敢抬頭,切蔥花時手抖。
他算盤打得很響。
皇軍吃了他的飯,給一張通行條。
以後收糧、販鹽、過卡子,都能省下不少麻煩。
說起來,他這算盤也沒錯。
錯就錯在,今天來的皇軍太多。
上午,華北方面軍一個中隊進村。
帶隊的大尉沒看酒席,直接帶人衝進後院,把地窖里的三十石白米搬空。
兩名士兵抬米袋時,一袋米破了口,白花花撒了一路。
侯地主站在門口,嘴唇抖了半天,只擠出一句。
「皇軍慢走。」
大尉看都沒看他。
中午,關東軍騎兵小隊到了。
少佐見米沒了,臉色拉下來。
「滿洲防務優先。」
一句話,兩頭大青騾子被牽走。
磨坊里的草料也被裝車。
侯地主坐在門檻上,綢緞褂子沾了泥。
他伸手想攔,手剛抬起來,又自己放下。
下午,十三軍運輸隊開進來。
軍需官連門都沒進。
一張總參謀部批條拍在桌上。
後院二百斤煤,二十袋豆餅,全上了卡車。
侯地主抱著帳本,看著空院子發呆。
帳本上寫得清清楚楚,米、騾子、煤、豆餅,全是他的家底。
他忽然發現,自己跪得再快,也趕不上別人搶得快。
傍晚,皇協軍一個連終於趕到。
偽軍連長搓著手進門。
「侯老爺,給兄弟們弄點吃的。」
侯地主抬起手,指了指後廚。
偽軍連長不信,親自去揭鍋。
鍋里剩半碗玉米糊糊。
他端起來喝了,抹了抹嘴。
「娘的,鬼子來一趟,連鍋底都颳得比我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