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嶽區外圍,山口漏風。
平山縣周邊幾個村子,全被軍靴踩成爛泥。
紮營的空地都不夠分。
華北方面軍說自己是主力,要占村口大路。
關東軍說滿洲防務優先,要靠近岔路。
十三軍更乾脆,拿出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批文,往避風山坳一插。
誰不服,去北平找小林將軍。
十三軍營地里,幾口大鐵鍋架在火上。
鍋里燉著肉罐頭和白菜,油花翻上來,香味順著土溝鑽出去,連風都攔不住。
旁邊停著三輛軍需車。
一輛裝備用輪胎,一輛碼著成箱磺胺,還有一輛蓋著帆布。
軍需官站在土坎上,懷裡抱著登記簿。
「編號。」
「第三小隊,二等兵松原。」
「罐頭領幾個?」
「兩個。」
「空盒交回來,少一個,扣餉。」
士兵端著飯盒,點頭點得飛快。
隔著一條土溝,華北方面軍的士兵縮在破院牆根下。
每人手裡兩個冷飯糰,凍得梆硬。
一個二等兵兵咬了一口。
咔。
牙磕得他眼眶發紅。
旁邊曹長抬眼瞪他。
二等兵沒敢吭聲,只能低頭灌涼水,把那口冷飯糰硬往下送。
水壺裡的水也涼,喝完之後,他眼睛卻一直往十三軍飯鍋那邊飄。
更遠處的岔路口,關東軍騎兵小隊蹲在車輪邊。
幾個士兵用刺刀切豆餅。
滿洲來的豆餅,本來餵牲口。
人吃下去頂飽,嘴裡發酸,胃裡還脹。
一個關東軍士兵嚼了兩口,停住了。
他盯著十三軍那邊的飯桶。
那眼神,比盯八路軍機槍陣地還認真。
十三軍一個炊事兵端著鐵勺,故意把鍋底攪得嘩啦響。
油花一翻,香味更重。
華北軍那邊有人罵了一句。
「滬市來的少爺兵,連豬油都帶著章。」
華北軍軍需官站在百米外,牙關磨了兩下。
他想找茬。
可十三軍手續太乾淨。
領多少罐頭,退多少空盒,病號領幾包磺胺,運輸隊補幾條輪胎,全有簽字。
上面還有納見的批註,小林楓一郎的調撥章。
要是硬說違規,那就等於承認華北方面軍連一份像樣帳本都拿不出來。
......
前線怨氣順著鐵路線,一路燒到北平鐵路調度站。
調度站外,三列軍車堵住咽喉道岔。
關東軍南下物資列車,華北軍北調兵車,十三軍軍需車,車頭頂著車尾。
誰都拿著批文,誰都不肯退半尺。
站台上的煤灰被風捲起來,糊了調度員半張臉。
他滿頭汗,手裡攥著總參謀部臨時調度規則,眼睛在三份批文上來回掃。
綠燈給了十三軍醫療車。
關東軍補給官一巴掌拍在調度台上。
「憑什麼他們先走?」
華北軍一名大尉按住軍刀柄,往前逼了半步。
「華北防務優先,我們的兵車晚一個小時,前線防區出了缺口,誰負責?」
十三軍押車少佐靠在門框邊,手裡夾著半截煙。
「總參謀部批的醫療專列,車上裝盤尼西林。」
他抬了抬眼。
「耽誤傷員,你們去跟小林將軍解釋?」
調度員手指一抖,紅藍鉛筆差點掉地上。
三方都有批文。
關東軍搬出滿洲防務。
華北軍搬出北嶽區掃蕩。
十三軍搬出總參謀部和盤尼西林。
誰退,誰回去都要挨耳光。
站台上響起槍栓拉動聲。
三十幾支槍口抬起,又被各自軍官按下。
沒人敢先開火。
火車堵了還能罵,槍響了,那就要死人。
死人之後,誰的批文都不好使。
小野帶著幾名滿洲憲兵快步上站台。
他先走到十三軍車廂前,核對封條。
封條完整。
小野合上文件夾,再看關東軍自己的列車。
兩節裝煤車廂的貨單缺了一頁。
小野眼角跳了跳。
他知道今天硬鬧,關東軍討不到便宜。
真查起來,十三軍醫療車沒問題,關東軍煤車反倒先露底。
他把那口氣壓回去。
「把道岔扳開,讓醫療車走。」
關東軍補給官張了張嘴。
小野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閉嘴。
醫療車頭噴出白汽,緩緩從道岔上滑出去。
十三軍押車少佐路過調度台時,還抬手敬了個禮。
「辛苦諸位。」
這話聽著客氣。
關東軍和華北軍的人,臉全黑了。
摩擦還不止鐵路。
前線每一口水井,每一道路障,都能把人逼出火氣。
安達二十三派出的兩輛彈藥車,被十三軍哨卡攔在平山縣外的水源補給站。
木牌插在路中央。
華中兵站防務臨時管轄,水泵檢修,限量供水。
華北軍司機排了半天隊。
水管里只滴出半車渾水。
卡車開回營地時,水箱開鍋,白煙直冒。
士兵罵聲壓不住,軍官聽見了也裝沒聽見。
他們都清楚,十三軍卡的不是水。
卡的是華北方面軍的臉。
第二天,十三軍控制另一個路口補給站。
關東軍運輸隊被晾在路障外,要求補交通行章。
關東軍少佐臉色發青,手按在槍套上。
「我們奉命策應華北治安,哪來的通行章?」
十三軍哨兵沒接話。
他只抬手,指了指路邊告示牌。
臨時軍需道路,憑總參謀部通行章放行。
一輛十三軍卡車從旁邊專用道開過去。
領頭司機故意放慢車速,探出頭,沖關東軍少佐咧嘴。
「你們滿洲人,也要排隊啊?」
關東軍少佐的手槍拔出半截,卡在槍套里。
拔出來,事情就大了。
十三軍沒開一槍。
一張通行權,把華北軍和關東軍氣得臉色發僵。
......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看著桌上一摞摞摩擦報告。
鐵路調度衝突。
水源補給衝突。
軍糧領用衝突。
藥品優先級衝突。
前線還沒看見八路軍影子,自己人先在補給線上掐出火星。
安達二十三站在辦公桌前,手套攥得很緊。
岡村翻開一份報告,看見十三軍醫療車優先通行的批註,臉上沒有怒色。
越沒有怒色,屋裡越安靜。
「命令四萬主力,按原計劃推進。」
他把報告推到一邊。
「觀戰團馬上就到,必須讓他們看見華北方面軍的戰鬥力。」
他看向安達二十三。
「派人盯緊十三軍的納見。」
「他要是敢收編治安軍,直接繳械。」
安達立正。
「哈依。」
岡村又補了一句。
「還有,小林楓一郎的批文,能攔就攔。攔不住,就記下來。」
安達低頭應聲。
退到門口時,他的手在門框邊停了一下。
岡村這場仗必須贏。
贏了,華北方面軍的軍心還能收回來。
輸了,小林楓一郎放進來的這隻手,就會從飯鍋伸到軍官任命簿上。
到那時,華北方面軍司令部還剩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著岡村的名字,飯碗卻在小林手裡。
北平飯店,特等包間。
林楓坐在沙發上,看小六送來的各線爭執記錄。
小六盯著那幾摞紙。
「組長,前線快壓不住了。」
林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壓不住才像打仗。」
小六嘴角抽了一下。
林楓這人有時候說話不講道理。
偏偏事後看,帳總能對上。
三浦三郎的憲兵隊也沒閒著。
他掛著整頓軍紀的牌子,替林楓封后路。
上午,憲兵隊在城外查扣幾個搶劫百姓的偽軍,當街抽了鞭子。
鞭子落下去,旁邊看熱鬧的商販連氣都不敢喘。
下午,兩個私賣軍糧的華北軍曹長被拖進憲兵大牢。
一個曹長還想喊自己是岡村的人,三浦的副官直接把供詞拍到他臉上。
「岡村閣下知道你偷他的糧嗎?」
那曹長當場沒聲了。
這幾巴掌抽得很響。
岡村臉上掛不住。
前線軍官也看明白了,東條首相站在小林身後,誰亂動物資,三浦的憲兵就抓誰。
抓的還全是有帳可查的人。
你喊冤,他拿帳本。
你罵娘,他拿批文。
你拔刀,他拿東條手令。
小六低聲道:「三浦那邊問,要不要繼續抓?」
林楓放下茶杯。
「抓小的,留大的。」
小六點頭記下。
.....
觀戰團抵達北平火車站。
近衛隆穿著筆挺大尉軍服,拎著牛皮手提箱下車。
他本想借觀戰躲幾天清閒,順便離東京那些規矩遠一點。
剛出站台,他就看見三方軍列堵成一團。
電報員抱著本子在站台上跑,帽檐歪到一邊。
近衛隆站在原地,看了半分鐘。
他撇了撇嘴。
「這哪是打仗,這是菜市場。」
隨行軍官小聲提醒。
「近衛閣下,華北方面軍派車在外面等。」
近衛隆把手套塞進大衣口袋。
「不去。」
「啊?」
「我餓了。」
隨行軍官額頭一緊。
半個小時後,一輛黃包車停在北平飯店門口。
近衛隆下車,把行李往門童懷裡一塞。
「開房。」
「少佐閣下,您要幾間?」
「小林將軍隔壁那間。」
門童臉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