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從走廊拐角出來時,近衛隆正戴著白手套,摸門牌上的銅字。
「怎麼,北平飯店不招待自己人?」
近衛隆偏過頭,嘴角掛著點笑。
小六沒接話,眼皮垂著,心裡掐著時間。
這位近衛家的少爺從下車到進飯店,用了不到四十分鐘。
華北方面軍的接待車還停在車站外,副官連他去了哪兒都沒報清楚。
近衛隆卻已經拿到了房間鑰匙,還挑中了林楓隔壁。
來得這麼快,問候是假,探底是真。
小六推門進屋,把情況報了。
林楓正拿紅筆在物資調度表上劃線,頭也沒抬。
「嗯。」
小六往前湊了半步。
「見不見?」
林楓把紅筆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他要真懂規矩,該先去岡村那兒報到,再等我召見。」
「現在他先上門,說明他急。」
林楓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我不急。」
小六低頭等吩咐。
林楓把茶杯放回去。
「讓他坐一晚上冷板凳。」
小六嘴角動了一下。
「明白。」
「還有,告訴廚房,隔壁房間的晚飯按普通軍官標準送。」
「不給加菜?」
「他若想吃好的,自己掏錢。」
林楓抬頭看他。
「近衛家的牌子還能不能換成一盤烤鴨,就看他自己有沒有本事。」
小六出去後,走廊里安靜下來。
隔壁房門關著。
門縫底下露出一道燈光,直到深夜也沒有熄滅。
....
次日上午九點。
近衛隆進門,拉開椅子坐下。
他不寒暄,張嘴就抱怨藤原南雲在東京拿規矩壓人,連吃飯坐哪都要管。
眼珠子卻沒歇過。
桌上的華北地圖,牆上的列車時間表,門口衛兵換崗的簽到冊,他全掃了一遍。
林楓靠著桌沿,一直沒出聲。
等近衛隆的話落在空處,林楓把茶杯放在桌上。
「近衛君,進這間屋子,你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麼?」
近衛隆停了半秒。
「地圖。」
「地圖上北嶽標了幾個箭頭?」
近衛隆沒答上來。
林楓把茶杯往前一推。
「你父親下野前,看人最准。」
「他沒教過你,進別人屋子,該先看什麼?」
近衛隆臉上的散漫淡了。
他收起腿,坐直身子。
「小林將軍,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我訴苦。」
林楓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前傾。
「你是近衛家的長子。近衛家最近在東京,牌子還掛著,桌上的菜卻越來越少。」
「你要真沒打算,不會放著滿洲的安穩日子不過,大老遠繞到北平來。」
近衛隆不笑了。
「父親下野後,家裡的招牌一天比一天薄。誰都想借去用用,用完還不願意付錢。」
他盯著林楓。
「所以我來看看,華北這盤棋,還能不能落子。」
林楓沒接話,偏頭看了小六一眼。
小六上前,把一疊前線調度表拍在近衛隆面前。
華北方面軍、關東軍、十三軍三方車隊,全堵在北嶽外圍。
糧彈、煤炭、藥品,互相卡著脖子。
近衛隆一頁頁翻,手指停在「觀戰團路線」那頁。
他抬頭。
「這條路線,不是岡村報給東京的那份。」
林楓抽出另一張紙,遞過去。
紙上是兩條線。
一條是岡村報給東京的「觀戰團安全路線」。
一條是實際物資調度路線。
兩條線差了一百多里。
近衛隆盯著圖,肩膀繃住。
「你什麼意思?」
林楓站直身子,理了理袖口。
「我的意思不重要。」
「岡村敢把你們這些貴族少爺往哪條路上帶,才重要。」
近衛隆把表扔在桌上。
「觀戰團要是出事,東京會算在誰頭上?」
林楓看著他。
「誰請你們來的,誰負責送回去。」
「送不回去,就別怪太行山路窄。」
近衛隆聽懂了。
他沉默兩秒,手掌平貼在桌面上。
「我這次來,不圖軍職。」
「我為保命。」
他直視林楓。
「到華北,我這條命就不只姓近衛了。幾方都能拿來用。」
「棋子和棋手之間,我想選個能看清棋盤的人。」
林楓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保命可以。」
「但近衛家的姓氏,不能光拿來住飯店。」
近衛隆抬眼。
「你要什麼?」
「以後東京貴族院議華夏派遣軍人事,近衛家少說一句廢話,多遞一杯茶。」
近衛隆追問。
「現在就要兌現?」
林楓轉身,抽出鋼筆,拍在桌上。
「現在,你給東京寫一封信。」
「就說你已到北平,小林將軍的接待令人不安,華北觀戰團路線存在重大隱患。」
近衛隆臉色發青。
「你這是讓我……」
「讓你說真話。」
林楓指了指信紙。
「信到了東京,岡村才會記起來,北平不是他一個人寫報告的地方。」
近衛隆盯著那支筆。
三秒後,他拔下筆帽。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副官低著頭匯報,近衛隆住進了小林隔壁。
岡村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翻倒。
「近衛家的小子,腦子被東京的香薰熏壞了嗎!」
他指著門外。
「去,把人請回來。」
半小時後,副官灰頭土臉回來。
他連北平飯店的大門都沒進去。
三浦三郎的憲兵把路堵死了。
副官亮證件,憲兵看了一眼,又原樣塞回他懷裡。
「小林將軍正在制定治安作戰路線,閒雜人等不得打擾。」
「閒雜人等」四個字,抽得岡村半張臉發麻。
岡村把手裡的紅藍鉛筆折斷。
屋裡幾個參謀全低下頭。
他抓起觀戰團名單,在近衛隆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通知安達,調整行程。」
「觀戰團提前出發,把近衛留在北平。」
「我看他臨陣脫隊,回東京怎麼交差!」
安達站在一旁提醒。
「北嶽路況亂成一鍋粥。提前走,風險太大。」
岡村盯著牆上的地圖,後槽牙咬得發緊。
「去辦。」
安達低頭記命令。
臨出門,岡村又叫住他。
「告訴三浦,北平飯店不是他憲兵隊的私人會所。」
安達點頭。。
安達二十三退出辦公室,走廊里的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他低頭看手裡的行程變更令。
岡村已經押上了觀戰團。
贏了,功勞歸司令官。
輸了,責任落在參謀長身上。
安達閉了閉眼。
北嶽這條路,還沒走,已經開始死人了。
當天夜裡,行程變更送進北平飯店。
林楓掃了一眼,把文件扔在桌上。
「安達在告訴我,岡村急了。」
「他想拿提前出發將我的軍。」
林楓敲了敲桌面,對著小六說道。
「既然他想提前,那就幫他一把。」
「把這行程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