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岳外圍,十三軍前敵指揮所。
納見捏著電報,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小林閣下這封電報,來得正好。」
參謀長湊到桌邊,掃了一眼電文。
「司令官,關東軍在熱河那邊護食護得很緊。」
「我們跨過華北軍防區去抓人,會不會惹麻煩?」
納見臉上的笑收了,指著電報上的幾個字。
「看清楚。」
「緝捕劫掠皇軍後勤輜重之匪徒。」
參謀長眼神一頓。
這話就好辦了。
打滿洲國軍,那叫搶地盤。
打匪徒,那叫護軍需。
納見抓起軍帽,扣在頭上。
「抽兩個大隊,往西開。」
「沿商社車隊被劫的路線設卡。」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遇見形跡可疑的武裝,不用請示,直接繳械。」
四個小時後。
冀東交界線。
幾輛掛著滿鐵牌照的卡車陷在爛泥里,車輪邊全是凍硬的泥塊。
一群穿黃呢子軍服的偽滿軍圍著卡車抽菸。
菸頭扔了一地。
遠處傳來引擎聲。
十三軍兩輛裝甲車領頭,七八輛運兵車橫著插進路口,直接把退路堵死。
偽滿軍連長扔掉菸頭。
「各位太君,這裡是關東軍防區!」
十三軍帶隊少佐跳下車。
他沒搭理那連長,走到卡車後面。
帆布被一把扯開。
車廂里碼著半車盤尼西林和鋼管。
木箱上貼著小林會社封條。
封條被撕裂了一半。
少佐轉過身,從副官手裡接過一份通緝令。
「皇軍十三軍後勤商隊遭匪徒劫掠。」
他把通緝令捲起來,點了點車廂。
「贓物在此。」
少佐看向偽滿軍連長。
「你們就是那伙土匪。」
偽滿連長臉皮漲紅。
「太君我們是滿洲國軍守備大隊……」
槍聲打斷了他。
南部十四式還冒著煙。
偽滿連長額頭一偏,栽進泥水裡。
周圍的偽滿兵全僵在原地。
有人的煙還叼在嘴邊,菸灰落到衣服上,也沒敢拍。
少佐把槍插回槍套。
「匪首拒捕,已擊斃。」
「剩下的人,全部繳械,綁了。」
十三軍士兵撲上去,槍托和刺刀一起壓下。
幾十名偽滿兵被按在泥地里,槍枝一把把扔到路邊。
事情辦得太乾淨。
偽滿軍這口氣,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們不能承認自己搶了商社。
搶劫皇軍後勤,夠槍斃三回。
十三軍殺的是「匪」。
手續齊,名分正。
消息傳回新京。
關東軍司令部里,茶杯碎了兩個。
偽滿軍是關東軍養出來看門的狗。
十三軍在華北地界上開槍行刑,這一巴掌,抽到的是關東軍臉上。
梅津美治郎沒罵人。
他只簽了一份調令。
駐紮熱河的一個關東軍野戰大隊,以「搜捕劫匪殘部」為名,越過長城一線,向南推進。
這不是搜匪。
這是找場子。
.....
冀東山區。
冷風順著山脊刮下來。
彭雪趴在石頭後面,舉著望遠鏡。
土路上,關東軍卡車和步兵排成一條長線。
隊伍拉得很散,頭尾照應不上。
旁邊的區隊長壓低聲音。
「首長,偽滿殘軍在後面十幾里,要不要一起端了?」
彭雪放下望遠鏡。
「不打偽滿。」
「放他們過去。」
區隊長愣了下。
彭雪指了指下面那群日軍。
「關東軍在滿洲待久了,走路都帶著官架子。」
「進山不放尖兵,隊形也散不開。」
「就打這路孤軍。」
他在地圖邊緣按了一下。
「地雷班炸停前隊。」
「主力從側翼切進去,不糾纏。」
半小時後。
車隊進了隘口。
第一輛卡車被炸得離地翻起,車輪滾出十幾米,砸在路邊石頭上。
機槍聲接著響起。
關東軍沒有就地找掩體。
幾個軍曹拔出指揮刀,扯著嗓子催士兵往山坡上沖。
山坡上火力壓下來,衝鋒隊形被截成幾段。
日軍一排排撲倒在土坡上。
戰鬥沒拖到一個鐘頭。
彭雪看著下面日軍死傷過半,抬手下令。
「撤。」
隊伍很快消失在山樑後。
山溝里只剩關東軍傷兵的叫喊,還有電報員抓著話筒反覆呼叫救援。
.....
北平。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盯著辦公桌上的三份急電。
十三軍發來的。
已成功剿滅劫掠後勤之匪徒。
關東軍發來的。
我部在冀東遭主力伏擊,傷亡慘重,請求華北方面軍火速增援。
偽滿軍發來的。
十三軍無故槍決我部連長,請司令官主持公道。
安達二十三站在桌前。
岡村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筆尖停在冀東山區,遲遲沒落下。
幫關東軍,華北主力就得進山。
八路軍最擅長的就是翻邊戰術。
大部隊一進去,糧車、彈藥車、擔架隊全會被山路撕開。
不幫關東軍,梅津美治郎一定告到大本營。
罪名都不用現編。
坐視友軍覆滅。
見死不救。
東京那幫人正缺一把刀。
攔十三軍也不行。
十三軍打的是匪徒。
納見只要回一句,後勤在華北地界被劫,你們不管,我們自己管,你還攔?
華北方面軍的臉就要被按進泥里。
至於偽滿軍。
安撫他們,就得和十三軍撕破臉。
不安撫,華北偽軍以後誰還肯賣命?
岡村手背上的筋一點點鼓起。
三封電報擺在桌上,誰都像在要他的命。
「傳令。」
岡村把鉛筆扔在桌上。
安達立刻翻開記錄本。
「給關東軍回電。」
「我部正調集兵力增援,請貴部堅守待援。」
「抽一個中隊,開到交火地點五十里外駐紮。」
「沒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往前。」
安達筆尖頓了頓。
這叫增援。
也只叫增援。
岡村繼續開口。
「給十三軍納見發報。」
「貴軍清剿匪徒,戰果已悉。」
「繳獲物資,盼移交華北方面軍統一調配。」
安達沒抬頭。
這話很不要臉。
承認你打得合法,但東西我要分。
岡村又看向第三封電報。
「給偽滿軍守備隊回電。」
「你部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行動。」
三道命令發出去。
岡村坐回椅子裡,半晌沒動。
他保住了華北方面軍主力。
也把三邊全得罪了。
關東軍會罵他救援遲緩。
十三軍會笑他伸手要飯。
偽滿軍會覺得自己被賣了。
安達收起記錄本,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桌上的地圖。
北嶽外圍,紅鉛筆畫出的圈越來越大。
可糧食、彈藥、藥品和道路,全在別人手裡打結。
.....
北平飯店,特等包間。
窗外的雪停了。
林楓拿起一段蔥白,蘸了甜麵醬,連著烤鴨皮卷進荷葉餅里。
小六把各方電報抄件放在桌邊。
「組長,全亂了。」
林楓咽下嘴裡的東西,拿熱毛巾擦了擦手。
小六翻開抄件。
「關東軍那個大隊死傷過半,只等來華北軍一個中隊,在五十里外乾瞪眼。」
「十三軍沒理岡村要物資的電報。」
「偽滿軍那邊,怨氣也壓不住。」
林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九萬日軍擠在北嶽外圍。
十三軍要立威。
關東軍要找場子。
華北軍要保自己的鍋。
山里那邊,只需要等他們自己把路堵死。
林楓放下茶杯。
「三支互相看不順眼的隊伍擠在一條路上,不用別人點火,自己就能冒煙。」
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圖。
「十三軍營地離關東軍補給站,不到兩公里。」
「兩公里啊。」
林楓笑了一下。
「這距離,吵架都不用派傳令兵。」
小六湊近看了看標記。
兩邊連個緩衝地帶都沒有。
門外傳來急促的軍靴聲。
伊堂推門進來,臉色難看。
「閣下,出事了。」
林楓靠在椅子上。
「說。」
「平山縣以西,十三軍巡邏隊和關東軍搜山部隊撞上了。」
「雙方因為一條村路的控制權吵了起來。」
伊堂停了半秒。
「關東軍那邊開了槍。」
「十三軍一個曹長死了。」
小六臉色一變。
自己人真打起來了。
林楓卻沒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煙,劃了根火柴點上。
「死人了啊。」
伊堂等著命令。
林楓吐出一口煙。
「通知三浦的憲兵隊,原地待命。」
「誰也不許去拉架。」
小六眼角跳了跳。
林楓把菸灰磕進菸灰缸。
「讓子彈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