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縣以西,無名村路。
十三軍的曹長倒在泥水裡,胸口軍裝被染透,手還按在刀柄上。
旁邊幾個十三軍士兵端著三八大蓋,手指扣在扳機上。
對面十幾米外,關東軍一個軍曹舉著南部十四式手槍。
他身邊七八個關東軍士兵站在原地,臉色發僵。
為了爭一條運煤的村路,真鬧出了人命。
關東軍軍曹往後退了半步,嘴角抖了兩下。
「他……他先拔刀的!」
十三軍這邊沒人接話。
一個士兵蹲下去,摸了摸曹長的鼻息,慢慢站起身。
半個小時後,大島帶著警衛趕到。
他剛從馬車上下來,靴子還沒站穩,眼睛先紅了。
死的這個曹長,是他剛找的相好的大哥。
說白了,也就是他的大舅哥。
大島走到屍體旁,低頭看了兩眼,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誰開的槍?」
關東軍軍曹咬了咬牙。
「我說了,是他先……」
大島拔出指揮刀,刀尖一抬。
「殺我十三軍的人,一個不留!」
「開火!」
跟在大島身後的警衛連眼皮都沒眨。
砰!
砰砰!
排槍聲在狹窄村路上炸開。
關東軍軍曹胸前一震,栽進路邊泥溝。
剩下的關東軍士兵趕緊趴下,拉栓還擊。
兩邊連掩體都沒找好,就隔著十幾米對射。
一個華北軍傳令兵正騎馬路過,聽見槍聲,嚇得勒住韁繩。
他看清兩邊軍服後,臉直接白了。
這不是八路。
這是皇軍打皇軍。
他掉頭就跑,連帽子掉了都沒敢撿。
槍聲一響,周圍十里八村的日軍全聽見了。
.....
十三軍營地里。
納見正對著火盆烤手,桌上攤著幾張補給表。
副官拿著電話衝進來,臉都沒顧上擦。
「司令官,大島少佐那邊與關東軍交火。」
「我方一名曹長陣亡。」
納見一腳踢翻火盆。
「關東軍敢先開槍?」
關東軍自稱「皇軍之花」。
長期在滿洲經營,兵員素質高,裝備好,補給還優先。
他們從骨子裡就瞧不起在關內打仗的派遣軍。
在關東軍眼裡,十三軍這支長期陷在滬市、金陵一線的部隊,跟叫花子部隊沒兩樣。
乾的是最髒的活,挨的是最重的打,還總背著敗仗。
納見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
「炮兵大隊!」
「把九二式步兵炮推出來!」
「目標,關東軍三號營地!」
參謀長山本敏臉色一變,趕緊按住他的胳膊。
「司令官,動炮性質就變了!」
「這是譁變!」
納見反手一巴掌抽過去。
啪的一聲。
山本敏半邊臉直接偏了過去。
「人家都把槍管塞進我們嘴裡了,你還跟我談性質?」
「我十三軍的後勤線被滿洲偽軍劫了,現在連關東軍都敢殺我們的人!」
「今天不開炮,明天梅津美治郎就敢踩著我的臉走路!」
山本敏捂著臉,沒敢再勸。
納見推開他,對著話筒吼。
「開炮!」
「打光基數!」
炮兵陣地上,幾個炮手互相看了一眼。
命令太狠。
可電話里是司令官的聲音。
軍曹咬咬牙,揮手。
「裝填!」
.....
十分鐘後。
炮聲撕開北嶽山區的冷風。
一發發炮彈砸進關東軍營地。
轟!
轟!
帳篷被氣浪掀翻,木樁、飯盒、步槍散了一地。
一口行軍鍋飛出去,扣在參謀桌上,湯汁糊了半張地圖。
關東軍前敵指揮官小野從行軍床上滾下來,滿臉土灰。
他連軍帽都沒戴,跌跌撞撞衝出帳篷。
「八路軍夜襲?」
副官連滾帶爬跑過來,頭盔歪到耳邊。
「不是八路!」
「是十三軍!」
「他們動炮了!」
小野抓著副官的衣領。
「十三軍瘋了?」
副官被他拽得差點喘不過氣。
「司令部電話線斷了,三號營地傷亡不明,彈藥車也被打著了。」
小野鬆開手,轉頭看向外面。
火光從營地西側捲起來,彈藥箱被引燃,噼里啪啦響個沒完。
幾個士兵拖著傷員往壕溝跑,跑到一半又被炸開的馬車逼了回來。
小野牙關咬得咯咯響。
「命令戰車中隊,給我碾過去!」
「端掉他們的炮陣地!」
參謀猶豫了一下。
「閣下,對面是十三軍……」
小野抬手指著被炸塌的帳篷。
「他們開炮的時候,想過對面是誰嗎?」
沒人再說話。
幾輛九七式中型坦克從關東軍營地開出。
履帶捲起灰塵,直撲十三軍陣地。
十三軍這邊缺反坦克傢伙,步兵只能抱著集束手榴彈往前沖。
一個十三軍士兵滾到履帶旁,火光一閃。
坦克履帶斷開,車身歪在原地。
炮塔上的機槍亂掃,連自己人也被壓在了火線里。
泥地被炮火翻了一層。
傷兵的叫聲混著馬嘶聲,順著山溝往外傳。
這場仗,已經沒人能喊停了。
電話線斷了三處。
傳令兵死了兩個。
第三個傳令兵跑到半路,發現前方是十三軍機槍陣地。
後方是關東軍戰車,乾脆滾進路邊溝里裝死。
.....
冀東山區。
冷月掛在樹梢。
彭雪站在高處,看著十幾里外沖天火光。
炮聲順著風傳過來,腳下的石頭都在震。
區隊長舉著望遠鏡,嘴巴半天沒合上。
「首長,鬼子營地炸窩了。」
「是不是友軍在打外圍?」
彭雪放下望遠鏡,搖頭。
「咱們哪來那麼多九二式步兵炮。」
「這是鬼子自己咬起來了。」
旁邊幾個幹部都愣住。
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鬼子掃蕩,見過鬼子合圍,也見過鬼子裝模作樣搞宣撫。
可鬼子自己拿大炮轟自己,真不多見。
彭雪轉身走到地圖前,用鉛筆在平山縣位置畫了個叉。
「十三軍和關東軍火拼,華北軍一定分兵壓陣。」
「包圍圈漏了。」
彭雪抬頭,眼底亮了一下。
「傳令。」
「主力化整為零,從平山縣南側缺口跳出去。」
「三團留下一營,摸到鬼子火拼外圍。」
區隊長愣住。
「首長,咱們不撤,還往前湊?」
彭雪笑了笑。
「鬼子打亂了,輜重沒人管。」
「端他們兩個糧站,摸幾箱子彈。」
他看了一眼區隊長。
「打完就走,別貪。」
區隊長咧嘴樂了,敬禮後轉身跑下山坡。
.....
平山縣南側。
幾輛關東軍運糧車停在窪地里。
守車的十幾個偽滿兵縮在火堆邊烤手,聽著遠處炮聲發呆。
「這打的是誰?」
「聽著像皇軍那邊。」
「別亂說。」
「怕什麼,反正沒人顧得上咱們。」
一個偽滿兵剛把烤焦的窩頭掰開,後面草叢輕輕動了一下。
黑暗裡,哨兵一個接一個栽倒。
三團一營的戰士摸上來,沒開槍,用刺刀和槍托解決守衛。
營長掀開卡車帆布。
滿滿一車白面和罐頭。
他拍了拍車幫子。
「發財了。」
旁邊一個小戰士眼睛都直了。
「營長,這麼多白面,能包多少頓餃子?」
營長瞪他一眼。
「你先活著回去,再惦記餃子。」
「挑輕的拿。」
「子彈、藥品、罐頭,背上就走。」
「白面能扛多少扛多少。」
他看向剩下幾輛車。
「帶不走的,澆油燒掉。」
幾分鐘後。
窪地燃起大火。
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遠處的關東軍炮兵還以為後方又挨了十三軍炮擊,慌忙調整炮位.
結果炮口剛轉過去,十三軍那邊又打來兩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