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安達二十三拿著電報,紙片在手裡抖個不停。
他連門都沒敲,直接撞進岡村辦公室。
「司令官,打起來了!」
岡村正拿著放大鏡看地圖,眼睛沒挪。
「八路軍突圍了?」
安達聲音發乾。
「是十三軍和關東軍。」
「平山縣西側交火,十三軍動了炮,關東軍出了戰車。」
放大鏡掉在桌上。
岡村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眼睛死死盯著安達。
「你說什麼?」
「幾萬皇軍擠在山溝里,不打八路,自己人動炮?」
安達低下頭。
「起因是一條村路。」
「關東軍走火,打死一個十三軍曹長。」
「納見下令炮擊,小野派戰車還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我們派去接應的中隊,被夾在中間,傷亡過半。」
岡村一拳砸在桌上。
他算計了半天。
想讓十三軍、關東軍互相牽制,想借北嶽區一場勝仗重建威信。
讓東京和參謀本部看見,華北方面軍仍能打硬仗。
結果這幫人連桌子帶鍋一起掀了。
「發電報!」
「以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名義,命令他們立刻停火!」
安達嘴角發苦。
「發了。」
「兩邊都沒回。」
「線路可能被炸斷,也可能沒人接。」
岡村坐回椅子。
九萬大軍,四萬歸他。
剩下五萬,全是帶刺的。
現在這五萬人打成一團,他的鐵壁合圍成了笑話。
更要命的是,觀戰團已經到北平。
參謀本部的人、陸軍省的人,還有近衛家的那個少爺,都在等著看華北方面軍怎麼「合圍」。
現在好了。
八路沒圍住。
皇軍先圍了皇軍。
這事傳回東京,參謀本部那群人能把他釘在牆上展覽。
岡村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圈出平山縣。
救關東軍,華北主力就得進山。
八路軍最擅長在山裡拆骨頭,糧車、彈藥車、擔架隊全會被山路撕開。
不救關東軍,梅津一定向大本營告狀。
攔十三軍也麻煩。
岡村把鉛筆扔在桌上。
「再發。」
「讓平山縣以西所有華北方面軍部隊停止前進,就地構築防禦。」
「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交火區域。」
安達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命令說好聽叫穩住主力。
說難聽點,就是看著友軍挨打。
岡村冷冷看過去。
「給東京擬報。」
「平山縣局部摩擦已經控制,華北方面軍正在調停。」
安達筆尖停了一下。
局部摩擦?
炮都打出火海了。
可軍報上只能這麼寫。
寫得太實,岡村今天就得背鍋。
寫得太假,明天前線傷亡數字送來,鍋更大。
安達額角滲出汗,卻不敢擦。
.....
北平飯店,特等包間。
林楓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張小餅,卷著蔥段和烤鴨皮。
他咬了一口,嚼得挺香。
小六站在旁邊,手裡捏著一疊剛譯出來的電報。
「組長,平山縣打成一鍋粥了。」
「納見動炮,關東軍上戰車。」
「華北軍去勸架的中隊,被兩邊當成靶子,死了一半。」
林楓咽下嘴裡的東西,拿熱毛巾擦了擦手。
「岡村發報了嗎?」
小六點頭。
「發了。」
「連發三封急電,命令停火。」
「沒人搭理他。」
林楓端起茶杯。
「他這個時候發報,是給自己留罪證。」
「控制不住局面,就是無能。」
小六聽得眼角跳了一下。
這坑埋得太損。
岡村跳進去,怎麼站都沾泥。
他往前湊了半步。
「組長,咱們什麼時候出面收場?」
「再打下去,十三軍要是吃虧,咱們後勤線也受影響。」
林楓從煙盒裡敲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火柴劃著名。
「急什麼。」
「死的是島國人,燒的是島國人的炮彈。」
「帳掛在岡村名下,疼也疼不到咱們身上。」
他彈了彈菸灰。
「再說了,岡村擺這麼大一桌宴席,菜還沒上,鍋先炸了。」
「我不多看兩眼,對不起他這份孝心。」
小六差點沒繃住。
外頭前線炮聲震天,屋裡林楓還在點評岡村的「孝心」。
這話要讓岡村聽見,估計能當場再住院。
門外傳來急促敲門聲。
小六過去拉開門。
近衛隆站在門外,軍裝外套都沒穿,襯衫扣子還錯了一顆。
他推開小六,大步走進包間。
「小林將軍!」
近衛隆指著窗外方向,聲音壓不住。
「前線譁變了!」
「關東軍和十三軍在平山縣火拼,連炮都用上了!」
林楓坐在沙發上沒動。
「我知道。」
近衛隆腳步一頓。
他看著桌上的烤鴨,又看向林楓。
「你知道?」
「幾萬皇軍在華北腹地自相殘殺,你還在這裡吃烤鴨?」
林楓低頭看了一眼盤子。
「烤鴨涼了就不好吃。」
近衛隆被這句堵得臉色發青。
他幾步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面。
「岡村控制不住局面,你為什麼不讓憲兵隊去彈壓?」
「你手裡有三浦三郎,有總參謀部命令,還有東京給你的特別權限。」
「你可以壓住他們。」
林楓彈了彈菸灰,抬眼看他。
「近衛君,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是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不是華北方面軍司令官。」
「前線打仗,歸岡村管。」
「他把部隊擠在一條路上,連水、煤、飯糰都分不明白。」
「現在出了事,叫我替他擦屁股?」
近衛隆的臉色更難看。
他出身近衛家,從小聽的都是帝國榮光、軍人榮耀、同袍協力。
到了華北,他才發現,這些將軍搶煤、搶糧、搶藥,比菜市場大娘搶白菜還熟練。
「那現在怎麼辦?」
「就看著他們打?」
「八路軍趁機突圍,華北防線怎麼辦?」
林楓把半截煙按進菸灰缸,站起身。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寫好的密電稿。
「華北防線沒那麼容易打沒。」
「關東軍的傲氣,岡村的飯碗,今晚倒是能打沒。」
林楓把密電稿推到近衛隆面前。
「看看。」
近衛隆低頭,只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
電報是發給東條的。
內容很短。
華北方面軍指揮失當,致使十三軍與關東軍因後勤供給爆發嚴重衝突。
關東軍驕橫跋扈,率先開火,十三軍被迫自衛。
岡村無力掌控全局,懇請大本營速決。
這封電報傳回東京。
岡村就要背上失控的鍋。
關東軍也會被釘上不顧大局的牌子。
十三軍反倒成了受氣的一方。
東條正愁沒有理由整頓關東軍。
這封電報,就是遞到他手裡的刀。
近衛隆抬頭看著林楓。
「這封電報,你什麼時候寫的?」
林楓指了指桌上的烤鴨殘局。
「吃飯前。」
近衛隆的指尖按住紙角。
從十三軍進駐北嶽,到關東軍南下,再到華北軍左右為難。
小林連收屍的電報都提前寫好了。
林楓收起電報,遞給小六。
「發出去。」
小六轉身出門。
林楓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北平的冷風灌進來,吹散屋裡的烤鴨味。
「岡村啊岡村。」
「你不是想打鐵壁合圍嗎?」
「這回,我看你怎麼把腦袋從鐵壁里拔出來。」
桌上的電話響了。
林楓走過去,拿起話筒。
聽筒里傳來三浦三郎急促的聲音。
「小林將軍!出大事了!」
「豐臺火車站,關東軍一個聯隊,把十三軍的軍需庫圍了!」
「他們架了機槍,要強搶盤尼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