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聽後表情沒變。
「圍就圍了,倉庫又沒長腿,跑不了。」
小六站在旁邊,急得往前挪了半步。
「參謀長,那是十三軍的倉庫,真打起來,咱們的後勤線就斷了。」
林楓放下電話,看了他一眼。
「十三軍的倉庫,關東軍跑這麼遠來幫著站崗,咱們得記他們一筆功勞。」
小六愣住。
這也能算功勞?
林楓拉開抽屜,取出一盒紅泥印泥。
「讓伊堂把豐臺臨時軍需庫的原始清單調來。」
小六還沒轉身,又問了一句。
「不派三浦帶憲兵去解圍?」
林楓笑了笑。
「解什麼?關東軍圍的是十三軍的庫,又不是我的庫。」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誰家的孩子誰管,我是華夏派遣軍參謀長,不是幼稚園老師。」
伊堂很快把清單送來。
林楓翻到藥品一欄,指尖在「盤尼西林」幾個字上敲了敲。
「這批藥昨晚已經轉入十三軍野戰醫院。倉庫里只留防寒物資和繃帶。」
小六這才聽懂。
關東軍撲了個空。
林楓拿起「華夏派遣軍參謀部存查」大印,在清單右下角重重蓋了下去。
紅印落定。
倉庫的性質也變了。
從這一刻起,裡面的物資歸參謀部備案。
誰動、誰丟、誰燒,都要經過總參謀部留檔。
林楓把清單推給伊堂。
「給關東軍豐臺前線的聯隊長發電。」
伊堂掏出鋼筆。
林楓慢慢念道。
「獲悉貴聯隊主動加強豐臺軍需倉庫警戒,足見關東軍兄弟部隊對華北治安的熱忱。」
「相關行動已報派遣軍司令部。」
「望繼續維持警戒,不得擅離,憲兵隊稍後送去慰問品。」
伊堂的筆尖停在紙上。
聯隊長帶兵來搶藥,電報里卻成了主動站崗。
現在關東軍想撤,也得先解釋為什麼擅自離開警戒位置。
繼續圍著,更像替十三軍看倉庫。
這封電報發出去,關東軍怎麼選都不舒服。
林楓又抓起電話,接通十三軍前敵指揮所。
「納見君,開火的事情給華中派遣軍長了臉。」
納見在電話那頭恭恭敬敬的說道。
「全是小林閣下教導有方,我等誓死追隨。」
林楓把煙盒在桌上磕了磕。
「倉庫已經封存,關東軍站一夜,也搬不走裡面的東西。」
納見連忙小心翼翼的問道。
「那我怎麼辦?」
「派一隊醫療兵去豐臺。」
「醫療兵?」
「對。就在倉庫邊上搭棚子,掛紅十字旗。」
林楓的語氣平穩。
「他們敢開槍,就等著背上襲擊醫療人員的罪名。他們不開槍,你的人就每天在那裡值班。」
納見沉默了幾秒。
這招不需要開槍,卻能把關東軍釘在倉庫門口。
關東軍圍一天,十三軍的醫療隊就守一天。
等關東軍撤走,醫療隊立刻接管倉庫,藥品和物資誰也拿不走。
電話掛斷後,林楓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圈出豐臺。
那是華北方面軍的防區。
他轉頭吩咐文書。
「給岡村發密件。」
密件內容很短。
豐臺臨時軍需庫出現武裝對峙,涉及跨區部隊調動。
是否由華北方面軍派憲兵前往了解?
若由參謀部直轄處理,恐有越權之嫌,請岡村司令官處理。
林楓看著那行字。
豐臺在岡村的防區。
岡村裝作沒看見,今後誰都能帶兵進他的地盤。
岡村若出面,又得和關東軍頂上。
這份密件送到岡村桌上,便由不得他繼續裝看不見。
辦公室角落的真皮沙發上,近衛隆一直沒吭聲。
他從頭看到尾,手裡的茶早就涼了。
近衛隆出身名門,見過太多跋扈的將軍和陰險的政客。
但在滿洲和華北的軍界,像小林這樣坐在辦公室里連眼皮都不抬。
就把三個軍級單位來回撥弄的人,他還是頭一回見。
聽到林楓讓文書給岡村發去的那份密件內容,近衛隆忍不住放下了茶杯。
「大哥,你真的厲害。」
他看著林楓,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服氣。
「關東軍跋涉千里,被你一張表揚電報釘在了豐臺吃冷風。」
「十三軍的納見丟了面子,回頭還得對你感恩戴德。」
「現在,連華北方面軍的岡村司令官,也被你用一紙公文架在了火上烤。」
近衛隆搖了搖頭。
「一槍未開,三方入局。」
「大本營那些自詡會玩算盤的參謀,要是看見這一幕,怕是臉都沒地方放。」
林楓停下手裡轉動的紅藍鉛筆,轉過椅子看向他。
「我只是個講規矩的人。」
他說得認真,像真有那麼回事。
「既然大家都在帝國的軍旗底下吃飯,那就得按規矩辦事。」
近衛隆沒有說話。
講規矩?
在這位華夏派遣軍參謀長手裡,規矩這東西最不講道理。
他用「慰問」的規矩困住關東軍,用「紅十字」的規矩擋住槍口。
現在又用「防區管轄」的規矩去逼迫岡村。
每一步都光明正大。
每一步都讓人無路可退。
.....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看完密件,把紙拍在桌上。
「小林這個混蛋!」
安達二十三站在旁邊,沒敢接話。
岡村罵了幾句,還是拿起電話。
華北方面軍若不表態,下面的軍官只會更快倒向總參謀部。
「傳令!」
岡村咬著牙開口。
「派一個憲兵中隊去豐臺,名義是維持交通秩序。」
安達在記錄本上寫下命令。
他沒有問。
所謂維持交通,實際就是站到關東軍和十三軍中間,擋住兩邊的槍口。
豐臺火車站。
關東軍一個聯隊端著三八大蓋,把三號倉庫圍得嚴嚴實實。
十米外,十三軍醫療兵支起幾頂白帆布棚子,紅十字旗掛在杆頂。
幾名護士坐在棚下整理繃帶,偶爾抬眼看一看關東軍。
他們背著槍,目光落在鐵軌上,誰也不願先看對方。
......
金陵。
華夏派遣軍司令官煙俊六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擺著四份報告。
同一場衝突,四種說法。
華北方面軍的報告寫得最圓滑。
「十三軍越界執法,擅殺滿洲國軍,八路軍趁亂襲擾。」
「三方發生混戰,華北方面軍正在調解。」
十三軍納見的報告十分硬氣。
「我部於華北後勤線上緝拿劫匪,遭關東軍軍武裝阻攔,行動屬於正當防衛。」
「關東軍軍未予配合,疑有包庇行為。」
關東軍的報告最直接,字裡行間都帶著火氣。
「我部南下追剿劫匪,途中遭八路軍伏擊。」
「華北方面軍救援遲緩,疑似坐視友軍受損。」
「十三軍又主動發起攻擊,請華夏派遣軍定奪。」
偽滿軍的報告最委屈。
「十三軍無故槍殺我部官佐,華北方面軍偏袒十三軍,請關東軍司令部主持公道。」
煙俊六看完,把四份報告推到一邊。
「他們是不是覺得東京的官員太閒了?」
他拿起鋼筆。
先給東京發報。
「華北方面軍協調不力,十三軍行動失度,關東軍救援心切,滿洲國軍紀律鬆弛。」
「現已令各方就地停火,等待東京裁示。」
這份電報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
也沒有把自己寫進去。
煙俊六又分別給岡村和納見發去訓令。
給岡村的電文是。
「華北方面軍轄區內的軍事行動,應以統一指揮為要。」
「十三軍與關東軍之爭,交由雙方上級協調,不得擅自處置。」
給納見的電文是。
「貴軍緝捕劫匪、保護後勤之功,已電告東京。」
「剿匪行動仍須與華北方面軍協調,以免再生誤會。」
岡村挨了提醒。
納見拿到了安撫。
煙俊六想當裁判,可下面的人都看得出來。
這位裁判手裡沒有能讓雙方服氣的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