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兩側石壁陡直,中間只剩一條羊腸小道。
彭雪趴在枯草叢裡,軍裝上壓著一層干土。
他舉著望遠鏡,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山口。
四周靜得厲害。
一團的戰士全趴在戰壕里,手榴彈蓋子早擰開了,引信拉環套在手指上。
幾十挺輕機槍的槍口,全壓著下邊那條必經之路。
這些傢伙,還是前幾天從保定換回來的戰利品。
山道盡頭,揚起一片黃塵。
彭雪眯了下眼。
一團長低聲說。
「人來了。」
他把步槍架到石頭上,臉貼著槍托,手指扣在扳機旁,保險已經開了。
彭雪把望遠鏡調了半格焦距。
視線里先鑽出來一群穿著老百姓棉襖的人,推著幾輛獨輪車,縮著肩膀往前挪。
彭雪看了一眼,嘴角壓住沒動。
「老百姓走路沒這麼齊。」
「更沒這麼直的腰。」
一團長順著他的話看過去,眼神一沉。
最前頭那個推車的漢子,虎口處的老繭硬得發白。
常年握三八大蓋的人,手上就是這副樣子。
「島國人換裝探路的。」
彭雪放下望遠鏡。
「放過去,別碰,等後頭那條大魚。」
一團長咽了口唾沫,沒再問。
那批假扮百姓的日軍繼續往前挪,麻袋下壓著槍管,車板底下還卡著短刀。
要不是彭雪看得細,換個別的地方,還真能被他們糊弄過去。
可惜,這地方叫黑風口。
專門給這些自作聰明的人準備的。
十五分鐘後,山道拐角處,黃塵又大了。
大批穿著黃呢子軍大衣的部隊,鑽進望遠鏡的視野。
前頭是治安軍的灰色軍裝,後頭緊跟著端刺刀的日軍精銳。
隊伍拉得很長,往山谷里鑽。
機槍手的手指已經壓緊了扳機。
先頭部隊踏進山口那條最窄的夾道。
最前面的,正是王志城的偽軍。
彭雪看著他們過去,後面幾百名島國兵也跟著往裡蹭。
他不等了。
「打!」
槍聲一響,前面的王志城當場縮了脖子,沒敢回頭,帶著人往路邊兩側一滾,全躲了起來。
前面的特遣隊聽見槍響,腳下反倒更快。
既然有人攔路,那就說明八路軍總部就在附近。
他們往前沖,剛拐過一道彎,就看見一批穿著日軍軍裝的人。
那是之前埋伏十三軍的陳大光部。
因為聽到前面槍響,派了人下來看看什麼情況。
幾個島國兵一見這身打扮,還以為是關東軍搶到了前頭,張嘴就是一串日語罵聲。
陳大光那邊的人一愣。
再看對面,居然是穿老百姓衣服的島國兵,手裡槍都掏出來了。
一秒鐘都沒耽誤,轉身就往回跑。
這一下,算是徹底露餡。
幾名島國兵也急了,直接抽槍追著打。
這一追,直接撞上了後面的關東軍。
山谷里,畫面荒得離譜。
關東軍一個聯隊從北邊衝進來,端著機槍喊。
「活捉紅黨指揮員!」
華北方面軍聯隊從南邊撲過來,刺刀亮得刺眼,嘴裡吼的也是同一句。
「搶占紅黨指揮機關!」
兩邊在谷中對上,誰也沒認出誰。
關東軍看見對面穿著破棉襖、卻開火凶得離譜的隊伍,以為是化裝成老百姓的八路。
華北方面軍看見迎面撲來的關東軍,還以為是八路換了軍裝來攪局。
沒人停。
槍口一抬,直接開火。
先是零零散散的誤擊,接著電台里全是求炮火支援。
山谷本來就窄,炮彈一落下去,連躲的地方都沒有,炸起來的土石劈頭蓋臉往下砸。
關東軍機槍手趴在車蓋上,扳機扣得發瘋。
子彈打在岩石上,火星子四濺。
「八路的火力怎麼這麼猛!」
一發迫擊炮彈落到車頭。
整輛卡車被掀翻,車廂歪著飛起來,機槍手連人帶門一起甩了出去,砸在石壁上,沒了動靜。
華北方面軍這邊也沒占到便宜。
他們為了輕裝簡行,把重武器全扔了,全靠步槍和輕機槍頂著。
關東軍那邊的九二式重機槍一響,華北軍成片往下倒。
山上的國軍觀察哨看得眼睛都直了。
「咋還自己先打上了?」
谷底的日軍很快炸翻了三四輛卡車。
傷亡一路往上竄。
陳大光出腰間駁殼槍,扣動扳機。
這便宜算是賺大了。
兩側山崖上,士兵掀開身上的偽裝。
輕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
手榴彈一串串往谷底砸。
石頭裹著炸藥包,順著陡坡滾下去,直接砸進日軍人堆里炸開。
日軍被死死壓在谷底,兩頭都堵死,進退不得。
關東軍聯隊長小野抱著腦袋縮在車底,扯著嗓子喊通訊兵。
「呼叫航空兵!呼叫炮火支援!」
通訊兵背著電台剛爬過來,就被流彈打穿了脖子,整個人一歪,趴在泥里不動了。
更要命的是,小林之前報給華北方面軍的地圖,把這條山谷標成了安全通道。
日軍直到被圍,才發現路不對。
可這時候再翻地圖,已經沒用了。
......
十三軍臨時營地。
桌上的電報機一直響,紙帶吐了一地。
伊堂扯下兩份電報看了一眼,快步走到桌子前。
「閣下,關東軍和華北方面軍在黑風口被伏擊了。」
林楓晃了晃酒杯,沒接話。
他也有點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堂看著桌上的電報,又補了一句。
「兩邊已經在電台里開罵了,罵得還挺髒。」
伊堂把電報放到桌上。
林楓這才抬了抬眼,掃了下那堆電文。
桌上的電報堆了一小疊,全是向外求援的急電。
關東軍聯隊長小野說遭遇大股敵軍主力圍攻,彈藥快空了。
華北方面軍旅團長說自己陷在紅黨預設陣地里,請求戰術指導。
林楓放下酒杯,拿起鋼筆。
他在信箋上寫下一段話。
「關東軍與華北方面軍,同時在冀東陷入共軍預設陣地,現兩部均請求增援。」
他把紙推給伊堂。
「發給華夏派遣軍總部。」
伊堂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桌上的電台還在響。
伊堂剛要轉身,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名通信兵衝進來,手裡攥著一份新到的密電。
他站在門口。
「閣下,華北方面軍又來急報了。」
林楓抬眼,沒說話。
通信兵咽了口唾沫,把電報舉高了一點。
「他們說,黑風口……好像還混進了第三路人馬。」
屋裡一下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