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北平東區倉庫外頭風不大。
岡村派來的後勤主任帶著兩名副官、四個記錄員,踏進了倉庫大門。
他在金陵一直管著肥差,本來還以為,這趟北平就是走個過場,簽幾張紙,回頭還能撈點油水。
誰知道剛邁進門,腳步就慢了下來。
倉庫里不少木箱都敞著口,物資散在地上,幾口箱子還翻在過道里。
箱子外面的標籤泡過水,字跡糊成一團,連年份和型號都看不清。
他走過去,抬腳踢開一口破箱子。
幾支三八式步槍滾了出來,槍管上全是黃褐色鏽斑,槍栓也卡死了。
後勤主任臉一沉,沒說話,轉身去了西區倉庫。
門一開,一股發霉味直衝出來。
十幾箱軍被堆在門口,邊角被老鼠啃得亂七八糟。
一個副官沒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也能叫軍需?」
後勤主任橫了他一眼,那副官立馬把話咽了回去。
他抬手捂住鼻子,退了兩步,接著去了外面的油料庫。
幾隻大汽油桶橫七豎八倒在泥地里,地上黑了一大片。
這模樣,別說運去金陵當戰略儲備,拉出去都嫌丟人。
後勤主任盯著那幾隻油桶。
岡村交代得很清楚,這批東西要送去金陵。
現在讓他把這堆玩意兒拉回去,他回去怎麼交差?
旁邊的記錄員也不敢吱聲。
「安達參謀長,這就是你們華北方面軍保管的軍需?」
安達二十三站在旁邊,從副官手裡接過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清點報告。」 後勤主任沒接,只是盯著他。
安達嘆了口氣,臉上擺出幾分為難。
「冀東那邊出了誤擊,倉庫跟著緊急調撥了幾輪,好東西先送到前線救急了。」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門口那批發霉的軍被。
「剩下這些,能用的就這些,您看,交接清冊都在這兒。」
後勤主任一把接過來。
上面的數字倒是對得上。
每一項物資都有出處,每一筆報廢都有記錄。
哪天漏的油,哪批槍報廢了多少,下面全有庫管簽字。
他找不到半點能硬咬的地方。
後勤主任咬著牙,接過筆,在交接單上簽了字。
這一筆落下去,等於認了帳。 岡村抽走的戰略儲備,最後就只剩這堆泡水、發霉的破爛。
安達看著他簽字,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原以為,帳本做得夠快,東西藏得夠深,岡村就算派人來,也只能搬走這點爛棉被。
可他還是低估了岡村。
岡村在華北當了這麼多年司令官,後勤部里有幾道門縫,他心裡門清。
安達交上去的帳本沒毛病,所以岡村壓根不打算在帳面上動手。
......
金陵,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
岡村沒回自己的副司令官辦公室,轉身就推開了新任總參謀長河邊正三的門。
河邊不是那種只會坐在屋裡看報表的人。
他早年就在華北混過。
他早年就在華北混過,盧溝橋事變那會兒,還是華夏駐屯軍步兵旅團長。 前線那點門道,他門清。
後來岡村當上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兩人在華北戰場打了不少交道。
河邊比岡村年輕幾歲,可兩人都算陸軍里的「華北軍政派」。
他們看重治安戰,看重對偽政權的控制,跟滿洲那幫關東軍一路人,向來尿不到一個壺裡。
河邊端著茶杯,見岡村進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北平倉庫的報告,我看過了。」
「安達二十三弄了一堆破爛,把你的人打發了。」
岡村靠在椅背上,冷笑一聲。
「安達沒這個膽子。他背後站著誰,你我心裡都清楚。」
河邊正三停了停。
小林楓一郎當過華夏派遣軍參謀長。
河邊前前後後接過他的軍務,早就覺得這個年輕人做事太絕,也太會下套。 在總軍參謀部的時候,他就覺得小林跟海軍那邊走得近。
如今小林又把關東軍和十三軍一塊攪進華北,硬生生逼著東京換了華北的主帥。
這種猜忌,老派軍官一旦起了,壓都壓不住。
河邊正三往前靠了靠。
「我在總軍的時候,就覺得這傢伙眼睛後面還藏著一隻眼睛。」
他看著岡村,聲音低了些。
「他太清楚每支部隊的軟處在哪。」
「這樣的人,要是咱們不拉住,早晚會把我們一塊收進去。」
岡村點了點頭。
「安達在倉庫里搞清點,帳面做得很乾淨,可華北那點家底,他藏不住。」
河邊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蓋了印的公文。 「所以,我準備以華夏派遣軍名義發一份電報。」
他把公文推到岡村面前。
「既然帳面乾淨,那就查帳外的東西。」
「先把安達按住,小林楓一郎在華北就算斷了一條胳膊。」
「他剛到北平,手裡沒幾個人能用。」
岡村掃了一眼公文上的監察組名單。
帶隊的是吉川中佐。
這是他從華北帶到金陵的老人,做事狠,手也黑,從來不講情面。
有吉川去,安達跑不了。
「動作要快。」
岡村站起身。
「趁小林還沒坐穩,先給他上點料。華北這潭水,不能讓他一個人攪。」 ......第二天,北平飯店。
安達熬了兩個通宵做出來的三份清冊還沒焐熱,金陵的電報就拍到了北平。
落款是華夏派遣軍新任總參謀長河邊正三。
電文措辭很強硬。
「華北方面軍後勤倉庫封存期間,有部分物資未按規程登記,現由總軍派出監察組,赴北平實地核對。」
伊堂拿著電報,遞給林楓。
他手有點涼。
「司令官,岡村這是臨走還留了一把刀。」
林楓靠在沙發上,連電報都沒接,只抬眼看了看他。
「監察組到哪了?」
伊堂咽了口唾沫。
「天津。明天中午到北平。吉川帶隊。」 林楓拿起桌上的火柴,點了一根煙。
「安達呢?」
「安達還在倉庫,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還在對帳。」
林楓起身,走到牆上的北平城防地圖前,抽了口煙,停了幾秒。
「告訴他,別清點了。」
伊堂愣了一下。
林楓吐出一口煙。
「把帳本全放回原來的鐵櫃裡。監察組愛查什麼,就讓他們看什麼。」
伊堂急了,往前邁了一步。
「可那三份清冊……要是被翻出來,查出帳面有鬼,安達參謀長就完了。」
林楓偏過頭,打斷他。
「幾本破帳不值錢。我要的是人。」 伊堂聽明白了。
司令官這是要把安達逼到牆角。
安達雖然交了投名狀,可骨子裡還是華北舊派的人。
不把他逼到除了小林誰也指望不上的地步,這個華北參謀長,就不算真歸心。
只有讓總軍的刀架到安達脖子上。
林楓再把刀挪開,安達這條命,才算徹底綁到小林這邊。
伊堂低頭領命,退了出去。
次日中午,幾輛掛著總軍通行牌的黑色轎車停在北平後勤倉庫門口。
監察組到了。
門內,安達二十三站在陰影里,手裡捏著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清冊。
他抬起頭,和吉川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誰都沒躲。 可誰都知道,今天這道門,沒那麼容易進,也沒那麼容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