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方面軍司令部。
安達握著鋼筆,半天沒有落下。
桌上的戰報只有一頁。
可這一頁送進東京,足夠換回幾批軍需。
安達抬起頭。
「司令官,柳樹溝沒發現紅黨主力。」
林楓靠在椅背上,右手翻著上一份協同記錄。
「所以才要寫得像樣。」
安達重新低頭,在紙上念道。
「華北方面軍第三十六師團於七月上旬,對太行紅黨盤踞之柳樹溝地區實施鐵壁合圍。」
「激戰三晝夜,皇軍將士浴血奮戰,斃傷紅黨數百,繳獲大量武器彈藥。」
「殘匪倉皇逃竄,柳樹溝治安已經完全恢復。」
念到「浴血奮戰」時,安達的筆尖停了一下。
伊堂站在旁邊,嘴角抽了抽。
「司令官,咱們抵達柳樹溝時,別說紅黨,連看門狗都沒見著。」
林楓沒有抬頭。
「所以才叫浴血。又沒寫是誰的血。」
伊堂盯著那行「斃傷數百」。
「繳獲的武器怎麼寫?」
「兩百支壞槍,幾隻行軍包。」
林楓翻過一頁。
「路邊的野雞野兔,算繳獲。」
伊堂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安達把戰報往前推了推。
「第三十六師團會同第一軍、第十二軍、駐蒙軍協同作戰,要把各部寫進去嗎?」
「寫。」
林楓拿起一張名單,壓在戰報上。
「越具體,越沒人敢查。」
名單上,吉本貞、安達誠、岡本保之三個名字都被圈了出來。
「把他們放進協同名單。」
「誰簽過字,誰就是戰果見證人。」
安達接過名單,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以後他們若否認呢?」
林楓抬眼。
「他們否認柳樹溝,就等於承認他們沒執行方面軍命令。」
「東京問起來,讓他們自己選。」
安達沒再說話。
他重新拿起鋼筆,在三個人名後面補上了「協同見證」四個字。
....
三天後,戰報送進東京陸軍省。
富永看完,叫人取來抄本。
「主力南調以後,華北方面軍還能完成鐵壁合圍,說明小林君指揮得不錯。」
旁邊的軍務官翻了翻附件。
「戰果數字會不會大了些?」
富永抬起頭。
「數百還嫌多?前線將士流血,你坐在東京喝茶,倒替紅黨操心起來了?」
軍務官立刻閉上嘴。
當天下午,戰報送到首相官邸。
東條看了兩遍,在「治安已完全恢復」幾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華北能打出這種成績,兵力抽調就沒有影響治安。」
富永站在桌邊,順著話接下去:
「小林司令官很適合繼續承擔南方調兵後的華北防務。」
東條合上文件。
「嘉獎華北方面軍,再撥一批彈藥和藥品。」
「撥多少?」
「按照戰果來。」
這道命令傳回北平時,林楓正在喝茶。
安達把電報放到桌上。
「東京嘉獎,追加三萬發步槍子彈,五千發迫擊炮彈,還有一批磺胺和紗布。」
小六站在門邊,手裡的茶壺差點脫手。
「柳樹溝連一個紅黨都沒碰到,東京還真給錢?」
林楓放下茶盞。
「他們買的是一份能交差的安穩。」
他看了一眼電報。
「安穩貴一點,也正常。」
半個月後,第二批運輸車在阜平南邊「遇襲」。
押車的治安軍提前放掉了車輪里的氣,又在路邊留下七個彈坑。
領隊軍官趴在車後,等遠處的槍聲停了,才探出頭。
「報告,敵人帶著紅旗,人數至少兩百,向西撤退。」
副官打開車廂看了一眼。
裡面空空蕩蕩。
北平收到電報後,林楓當晚就向東京發報。
「華北紅黨活動頻繁,運輸線接連遭到襲擊,請東京追加藥品、食鹽和彈藥,以維持前線治安。」
陸軍省的軍需局裡,有人坐不住了。
佐官指著電報問。
「華北運輸線為何接連出事?」
富永恭次把電報折好。
「因為紅黨活動頻繁。」
那名佐官被堵得半天沒說話。
富永又補了一句。
「小林每次先報損失,再申請補充,從未把繳獲寫成自己的功勞。」
「這樣的人,你還懷疑?」
佐官低頭看著帳本。
帳面上的物資越來越多,倉庫里的箱子卻越來越少。
.....
太行山地窖里,王志成把藥箱一隻只打開。
彭雪拿起一包磺胺,檢查過封條,又看向旁邊的鹽袋。
「這回有多少?」
「夠三個村的傷員用半個月。」
彭雪蓋好藥箱,吩咐通訊員。
「告訴送貨的人,北平那位司令官再送一次,咱們留一封感謝信。」
通訊員問。
「寫什麼?」
彭雪看著藥箱上的日軍封條。
「感謝皇軍慷慨解囊。」
....
七月底,安達被叫進司令官辦公室。
他進門時穿著整齊,腰間的軍刀擦得發亮。
林楓起身迎他。
「安達君,坐。」
安達沒坐,先立正行禮。
「司令官閣下,請問有何指示?」
林楓走到地圖前,手掌按住南太平洋方向。
「帝國準備組建新的南太平洋守備隊。」
安達的眼神動了一下。
「南太平洋?」
「紐幾內亞。」
安達的呼吸停了半拍。
林楓轉過身,語氣誠懇。
「華北地方太小,裝不下你的才能。」
「我已經向東京推薦你,擔任新編南太平洋戰區司令官。」
安達站直了些。
「司令官,您是說,我要去最前線?」
「建功立業的地方。」
安達握住刀柄。
「多謝司令官栽培!」
「那裡缺糧,缺藥,機場還常被盟軍轟炸。」
林楓補充得很認真。
「你去了,正好能把華北治安戰的經驗帶過去。」
安達重重點頭。
「請司令官放心!我一定讓帝國旗幟插在紐幾內亞每一處陣地!」
他轉身走出門,腳步比進來時快了許多。
小六從屏風後出來。
「司令官,紐幾內亞那地方,美軍的飛機天天找人。」
「安達還以為自己要升官。」
林楓端起茶盞。
「他自己想去送死,我總不能攔著。」
「那您為何說是推薦?」
「推薦他離北平遠一點,也算推薦。」
八月初,安達的調令送達。
他在第十二軍駐地擺了三桌酒,逢人便說小林司令官慧眼識珠。
酒席散後,他才發現調令上寫的是「紐幾內亞北部臨時守備隊」。
沒有番號,沒有補充名單,連軍需配額都只有半行字。
副官低聲道。
「將軍,要不要向東京確認?」
安達把調令折好。
「司令官已經替我鋪好路,到了南方自然會有人接應。」
副官沒再說話。
他見過紐幾內亞的地圖。
那上面,接應安達的人,恐怕只有海風和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