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霞關海軍省大樓。
窗戶關得嚴實，潮熱的空氣壓在會議室里。
海軍省軍務局長岡敬用手指壓住其中一張。
電報上只有一行字。
庫拉灣，第七艦隊遭遇美軍艦艇。
第三水雷戰隊旗艦「新月」號沉沒。
秋山司令官失蹤。
美軍損失一艘巡洋艦。
嶋田海軍大臣把一份《朝日新聞》拍在桌面上。
頭版標題比整張紙都醒目。
華北治安大好，小林司令官取得柳樹溝大捷。
照片拍得很認真。
幾把生鏽的三八式步槍，兩隻破竹筐，半面被雨水泡爛的紅旗。
還有一名治安軍士兵站在旁邊，表情嚴肅得像剛剛攻下了柏林。
永野修身拿起茶杯，吹開浮茶。
「東條那邊已經不要臉了。」
「拿兩百條生鏽的破槍當大捷。」
「靠著這堆破爛，他昨晚從大本營拿走了三萬發炮彈，還有五百噸醫藥物資。」
岡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那五百噸只是第一批。」
他打開另一份文件。
「陸軍省今天上午又遞來補充報告，聲稱華北治安戰進展順利，要求下半年追加六十萬噸船舶噸位。」
「六十萬噸？」
嶋田抬起頭。
「他們把船當稻草扎嗎？」
岡敬純低頭翻頁。
「他們還列了十七處交通線恢復、六次縣城整頓、三次偽軍協同作戰。」
「文件做得很完整，連照片和繳獲清單都有。」
永野笑了一聲。
「照片裡是不是還有幾隻野雞？」
岡敬純的鋼筆頓住。
會議室安靜了半拍。
嶋田伸手敲了敲桌面。
「今年大藏省給海軍批了多少預算？」
「二百七十億日元，三軍共用。」
「造船廠要鋼材，艦隊要燃油，運輸船要修理。」
「陸軍拿走六十萬噸船，聯合艦隊就少六十萬噸。」
沒人再追問柳樹溝戰果是真是假。
陸軍戰報能不能打死人，暫時不重要。
船舶、鋼材和燃油能不能送到前線，才是眼前的帳。
永野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
「陸軍會寫戰報，海軍也會。」
岡敬純抬眼。
永野伸手拿過桌上的戰情記錄簿，翻到庫拉灣那一頁。
「第七艦隊最近在庫拉灣活動，不正好有一場交火嗎？」
岡敬純看了看記錄。
「昨天夜間，第三水雷戰隊與美軍艦艇遭遇。」
"『新月』號中雷後沉沒，秋山司令官沒有找到。」
「根據第八艦隊回報，美軍損失一艘巡洋艦，具體型號不明。」
永野拿起紅藍鉛筆，在「損失一艘巡洋艦」下面劃了兩道。
「很好。」
「改成擊沉敵巡洋艦兩艘，驅逐艦以下十艘。」
岡敬純盯著他。
「美軍方面的艦艇名單能對上嗎？」
「對不上就說敵人臨時調動。」
「飛機呢？」
「添上擊落三十一架。」
岡敬純的鋼筆停在紙上。
「總長，麥克當天派出的飛機，還不到三十架。」
永野抬起眼睛。
「他派多少，不歸我們管。」
嶋田從雪茄盒裡抽出一支煙，慢慢點燃。
「報紙不會問飛機從哪兒來，大藏省也不會問巡洋艦沉在哪裡。」
他吐出一口煙。
「他們只會看戰果夠不夠大。」
岡敬純沒有立刻動筆。
他在海軍里待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誇大戰果的電報。
可把一艘已經沉沒的軍艦寫成重創返航，再憑空添上兩艘巡洋艦和十架飛機，已經不算修飾了。
那是另造一場海戰。
「岡敬君。」
「你是在等誰來反對？」
岡敬低下頭，重新拿起鋼筆。
「明白。」
敵軍損失巡洋艦兩艘，驅逐艦十艘，飛機三十一架。
數字寫完，岡敬純又看了一遍。
永野把文件抽走，遞給嶋田。
「還缺一場更大的。」
嶋田沒有接話，只看向牆上的南太平洋地圖。
索羅門群島、布干維爾島、新喬治亞島，幾根紅色圖釘插在地圖上。
「給布干維爾島外海的第八艦隊發報。」
他的手指點在那片海域。
「今晚之前，報一場足夠大的勝仗上來。」
「足夠讓大本營把船台、鋼材和燃油配額送過來。」
兩天後，大本營海軍部通報送達各省。
布干維爾島外海大捷。
海軍擊沉美軍航空母艦兩艘、戰列艦四艘，巡洋艦七艘，驅逐艦十餘艘，擊落敵機二百六十八架。
通報里的數字一路往上爬，最後連海軍自己都快追不上了。
這份戰報登上島國各地報紙頭版。
東京街頭的報童扯著嗓子叫賣。
「帝國海軍再創大捷！美軍艦隊遭到毀滅性打擊！」
工廠里的工人停下手，圍在報紙旁邊。
茶館裡的老人點著頭，說阿美莉卡這回吃了大虧。
只有海軍省那幾名負責抄寫戰報的文官知道，通報最初的底稿上，布干維爾島外海只有一行字。
未發生大規模海戰。
大洋彼岸的《紐約時報》也刊發了這則消息。
標題旁邊沒有配慶祝照片，只印了一個醒目的問號。
.....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林楓把當天的報紙翻了個面，平鋪在辦公桌上。
伊堂推門進來。
他沒有立即說話，先把門關嚴，又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司令官，剛截獲的東京情報。」
林楓抬眼。
「誰的？」
「海軍省發給大本營的一份申請摘要。」
伊堂把抄件遞過去。
「海軍部拿著布干維爾島的大捷請功，要求下半年船舶噸位超過一百一十四萬噸，還要增加三百萬桶重油配額。」
小六吸了口涼氣。
「三百萬桶？」
「海軍的船吃油，陸軍的船也吃油。」
伊堂看向林楓。
「東條首相沒批，陸軍省咬死華北防線剛剛穩定，南洋還在部署，拒絕讓出噸位。」
「兩邊已經在大本營拍過一次桌子，明天還要繼續爭。」
林楓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陸軍要是吵輸了，南下調兵的船就不夠。」
「船不夠，華北那些老牌師團就只能繼續留在北平周邊吃閒飯。」
小六接了一句。
「吃飯還要吃我的倉庫。」
「準確。」
林楓起身，走到牆邊的太平洋地圖前。
紅藍鉛筆畫出的航線從島國本土延伸到南太平洋，每條線都被標了批註。
哪條線缺燃油，哪條線缺船，哪支部隊等著換防。
地圖上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從布干維爾島劃到庫拉灣。
「海軍拿假帳本騙軍費，也得有人把帳本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