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君子蘭盆里滲水的聲音。
林楓轉過身，把剪刀扔回桌面上。
「去把有末副參謀長叫來。」
這次來到滬市，華北軍副參謀長有末少將隨行。
伊堂咽了口唾沫，趕緊轉身出門。
不到一刻鐘，有末踩走進套房，腦門上還帶著細汗。
他顯然已經聽到了太平洋那邊的風聲。
有末試探著開口，觀察著林楓的臉色。
「司令官，大本營這道命令，咱們能用後勤運力不足拖一拖。」
林楓放下茶杯，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為什麼要拖？」
有末愣住，沒接上話。
「大本營有困難，華北方面軍當然要砸鍋賣鐵支援。」
林楓拉開抽屜，拿出一迭空白的公文紙推過去。
「你親自擬一份《華北方面軍可轉用兵力評估表》。」
「把各師團的現有兵力、裝備狀況、訓練水平，還有防區敵情，全寫清楚。」
有末拿起筆，腦子裡還在盤算怎麼把那些缺編的二線治安軍報上去糊弄事。
「把第二十七師團、第三十七師團，排在最前面。」
有末握筆的手一僵。
這兩個是甲種野戰師團，岡村留下的絕對精銳，裝備最好，老兵最多，也是華北方面軍最硬的底牌。
「司令官，這……」
「真把他們交出去，咱們在華北可就空了。那些老長官在金陵要是知道……」
林楓沒理會他的話，自顧自往下吩咐。
「理由寫詳細點。」
「就寫，這兩支部隊戰鬥力極強，兵員充實，作風硬朗，最適合在太平洋諸島進行野戰。」
「轉用後，華北防務暫由其他守備部隊接替，絕不給大本營添亂。」
有末盯著紙面，腦子轉得飛快。
這兩個師團的聯隊長、大隊長，全是岡村的死忠。
平時調動他們，總有各種藉口拖延。
小林這是連自己的手都不用髒，直接借東京的刀，把華北最大的刺頭連根拔起。
「嗨。」
有末挺直後背。
「今晚之前，評估表會準時發往陸軍省軍務局。」
林楓靠進沙發里，擺了擺手讓他去辦。
名單交上去，怎麼選是東京的事。
就算岡村在金陵知道了，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
隔天下午，東京陸軍省。
軍務局長富永拿著那份厚厚的評估表，快步走進首相辦公室。
東條翻開文件，視線在頭兩行的番號上停住。
太平洋戰局崩壞，急需填人命。
大本營向各軍區要兵，關東軍推說防備蘇聯，華中軍抱怨鄂西會戰損耗太大，全在扯皮。
只有北平，連半句怨言都沒有，直接把最能打的甲種師團雙手奉上。
東條把文件合上，眼底透出滿意。
「小林確實顧全大局。」
富永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閣下，這兩個師團可是岡村的老底子。」
「抽走他們，華北的治安戰可能會有反覆。」
東條拿指頭點了點文件封面。
「帝國的軍隊，不是哪個人的私兵。」
「小林這份評估寫得中肯，他們能在華北打掃蕩，自然也能去打美軍。」
東條拿起紅藍鉛筆，在文件上重重畫了個圈。
「照准。命二十七、三十七師團即刻集結，限期前往津港裝船南下。」
十天後，津港碼頭。
海風夾著腥鹹味，運兵船龐大的陰影籠罩著棧橋。
兩萬多名日軍官兵全副武裝，列隊站在防波堤前。
氣氛有些壓抑，去太平洋對抗美軍艦隊，誰都知道九死一生。
一列黑色轎車開進碼頭。
車門拉開，林楓披著將官大衣走下來。
左臂還吊著繃帶，臉色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白。
帶隊的少將師團長趕緊上前敬禮。
他本以為小林司令官是來監視他們登船的，畢竟平時互相看不順眼。
林楓沒有回禮，而是走上前，用沒受傷的右手，替少將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章。
少將愣在原地，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林楓轉過身，面向黑壓壓的軍隊，沒有用擴音器，聲音剛好順著風傳出去。
「華北的勇士們。」
「帝國的命運，現在寄托在你們身上。」
他停下話音，目光掃過前排那些曾經對他陽奉陰違的聯隊長們。
有個少佐胳膊上還纏著舊傷紗布，此刻正抬頭看著他。
「你們去的是最前線，是最殘酷的戰場。但請你們記住。」
林楓拔出指揮刀，用力杵在水泥地上。
「北平，永遠是你們的後方！」
海風把這句話吹進每一個士兵耳朵里。
那些原本滿腹牢騷的岡村舊部軍官，眼眶全紅了。
林楓舉起右手。
「大島國帝國，萬歲！」
「萬歲！」
「萬歲！」
整個碼頭爆發出震天的呼喊。
少將師團長抹了一把臉，立正給林楓敬了個軍禮，轉身帶著部隊踏上舷梯。
林楓站在風裡，一直看著最後一頂鋼盔消失在船艙里，才轉身走向轎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汽笛聲。
小六把熱毛巾遞過去。
林楓接過毛巾，把手上沾的灰塵擦淨，隨手扔進托盤。
「司令官，戲過了吧。」
小六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
「我看那個少將臨走前，恨不得把命賣給你。」
林楓靠在真皮座椅上，解開大衣扣子，要了根煙。
打火機火苗竄起。
林楓吐出煙霧。
「送走一個師團，華北就少一份麻煩。」
「讓他們去太平洋跟麥克的坦克磕，總比留在太行山禍害老百姓強。」
小六咧嘴笑了。
這兩船人能活著回來的恐怕湊不夠一個大隊。
岡村在金陵要是看見這場送行，估計牙都能咬碎。
主力一走，北平司令部的氣壓變了。
林楓連一天都沒耽擱，直接動刀子。
剩下的部隊，全部重新編組。
他定下死規矩：任何師團，絕不允許保持原建制超過兩年。
步兵聯隊和炮兵大隊互相拆分、對調。
岡村舊部留下來的那些頑固派軍官，全部被調離戰鬥部隊。
給出的理由很體面：充實後方。
有個刺頭聯隊長不服，帶著兩個大隊的人在操場上抗議。
林楓沒拔槍，只是讓憲兵隊把一箱子黑市走私物資的帳本砸在他腳下。
半小時後，那個聯隊長乖乖去新兵教導隊當了教官。
與此同時，三浦手裡的人，帶著委任狀，大批插進各師團的情報、通信和軍需處。
三批兵力抽完，華北方面軍的師團長級別里，再找不出一個岡村提拔的人。
防區防線大幅收縮。
日軍退入縣城和主要交通線，大片外圍據點被直接放棄。
太行山裡的八路軍壓力驟減，彭雪趁機下令各分區主力出擊.
迅速填補日軍留下的真空地帶，根據地連成一片。
當晚，林楓坐在辦公桌前，在一份《華北方面軍兵力轉用報告》上籤下小林楓一郎的名字。
報告分為三條，格式極其標準。
第一條：根據大本營命令，華北方面軍已完成三批兵力轉用，共調出師團兩個、獨立旅團兩個，總計六萬餘人。
第二條：抽調後，華北方面軍以現有兵力重新調整部署，確保平津、太原、濟南等要地絕對安全。敵人近期無大規模活動跡象。
第三條：華北方面軍將持續評估剩餘兵力，如有餘力，願繼續為南方戰線提供支援。
這份報告送到東京。
東條坐在椅子上看了兩遍，挑不出半點毛病。
要兵給兵，要地盤守地盤，連後續態度都挑不出刺。
他拿起筆，在報告抬頭批下兩個字。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