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剛乾,門外傳來腳步聲。
外務大臣重光快步進了首相辦公室。
東條把林楓的報告壓到桌角,指了指對面的皮沙發。
「太平洋那邊的爛攤子,你也看見了。」
重光坐下,兩隻手按在膝上。
「阿圖島玉碎,馬里亞納防線吃緊。大本營現在的壓力,全壓在海軍那邊。」
「所以華夏這邊,不能再出亂子。」
東條端起茶杯。
「五月份聯席會議定下的方針,該落地了。」
「我們要搶在阿美莉卡和山城簽新約之前,把交還租界的聲勢造出來。」
重光點了點頭。
這件事,本來就是外務省主推的新政策。
「外務省已經擬好日汪同盟條約草案。只要汪偉肯來東京簽字。」
「我們在國際輿論上就能占住平等同盟的大義。」
「他必須來。」
東條放下茶杯。
重光遲疑了一下。
「汪偉病得厲害,背上當年留下的子彈還在發炎。」
「外務省派人去請了幾次,他都用病痛推脫。」
「金陵那邊,也不太想讓他受這份舟車勞頓。」
東條冷笑。
「外務省那些穿西裝的,太軟。」
「汪偉名義上是國民政府主席。你們去請,他就端著國家元首的架子。」
「他要條件,要待遇,還要拖時間。」
重光想了想。
「那讓金陵派遣軍出面?煙俊六總司令官和汪偉私交不錯,由他去勸,或許能成。」
東條站起身,走到窗前。
「私交不錯,所以才辦不成事。」
東京的天空壓著灰雲,玻璃上蒙著一層潮氣。
「金陵那幫人,跟汪偉早就熟透了。」
「熟人談事,最容易扯皮。今天講交情,明天講病痛,後天又要換條件。」
「大東亞會議在即,我沒時間陪他耗。」
重光的眉頭擰了起來。
「那閣下的意思是?」
東條轉過身,指向桌角那份報告。
「讓小林楓一郎去。」
重光抬起頭。
一個華北方面軍司令官,越過外務省,越過金陵派遣軍,跑去金陵邀請最高首腦。
這在官僚體系里,哪一條都對不上。
「小林去,不合規矩吧?」
東條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
「規矩是打出來的。」
「小林在華北幹了什麼,汪偉聽得見。」
「他連岡村留下的甲種師團都敢成建制往太平洋填,對付不聽話的偽軍,也沒留過餘地。」
「汪偉不怕外務省的抗議,但他怕小林手裡的刀。」
重光沒有接話。
東條要的不是外交斡旋。
是把刀架到金陵脖子上。
東條坐回椅子,手指壓著報告封皮。
「還有一層。」
「將來帝國在華北推行任何政策,都需要金陵偽政權名義上的配合。」
「我讓小林去,就是告訴金陵,以後華北的事,小林說話才算數。」
重光低頭看著地毯花紋,沒再反駁。
東條已經把小林楓一郎從北平桌邊,抬到了金陵桌邊。
....
滬市。
小林會館。
林楓靠在沙發上,左臂的石膏還沒拆。
桌上放著東京剛發來的絕密電報。
小六站在旁邊,掃了一眼電報內容。
「讓您去金陵請汪偉去東京?」
「這事怎麼輪也輪不到咱們華北方面軍頭上吧。」
「外務省死絕了?還是煙俊六啞巴了?」
林楓吐出煙霧。
「外務省請不動,煙俊六不想請。」
「汪偉背上的槍傷犯了,整天躺在床上叫喚。」
「東條急著要他在大東亞會議上露臉,簽那個騙鬼的同盟條約。」
「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
小六撇了撇嘴。
「所以讓您去當這個惡人?」
林楓掐滅菸頭,坐直身子。
「東條算盤打得精。」
「我去金陵,汪偉不敢不見。」
「一個不講理的瘋狗,惹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小六看向桌上的電報。
「東條這是借您的手,去壓金陵的脾氣。」
「對。」
林楓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金陵派遣軍那邊也不會舒服。」
「岡村和河邊正三都在金陵。」
「我跑去他們的地盤上耀武揚威,就是當面打他們的臉。」
小六有些不踏實。
「那咱們去金陵,不就成了羊入虎口?」
「李世群剛死,七十六號群龍無首,金陵現在亂成一鍋粥。岡村要是暗中下絆子……」
林楓的手指落在金陵的位置上。
「亂才好。」
「李世群一死,偽政權內部的權力真空全露出來了。」
「周海、陳公博這幫人都在搶地盤。」
他停了停,目光從地圖上移開。
「軍統在金陵的情報網,一直被七十六號壓著。」
「這回,我親手去撕。」
小六不說話了。
去金陵請人,是東條給的差事。
借這趟差事把金陵情報網翻出來,才是林楓要的東西。
「去準備專列。」
林楓轉頭看向小六。
小六立刻挺直腰。
「帶多少人?」
「三浦的憲兵大隊,抽一半出來。」
「全都換上新裝備。」
林楓把白手套戴在右手上。
「去金陵砸場子,排場不能小。」
三天後。
金陵下關火車站。
秋風裹著江面水汽刮過站台,衣領里都是潮意。
火車站已經被金陵派遣軍的憲兵清空。
站台上空空蕩蕩,只有十幾個人站在風口等候。
為首的是偽政府顧問松井。
旁邊站著汪偽政權財政部長周海。
沒有將官。
沒有軍樂隊。
連紅地毯都沒鋪。
金陵給出的陣仗,擺明了就是一句話。
你小林楓一郎在華北再囂張,到了金陵,也只是個跑腿的。
遠處汽笛拖長。
黑色裝甲專列壓進站台。
車門拉開。
兩排全副武裝的華北憲兵率先下車。
他們端著百式衝鋒鎗,把松井帶來的人擠到外圍,直接接管站台警戒。
松井的臉色沉了下去,剛想上前交涉。
林楓從車廂里走下來。
左臂吊著,右手戴著白手套。
松井咬了咬牙,上前敷衍地敬了個禮。
「小林司令官閣下,總參謀長公務繁忙,特命卑職前來迎接。」
「汪主席身體抱恙,周部長代表……」
啪!
耳光抽在松井臉上。
松井偏出去半步,軍帽滾到鐵軌旁,嘴角滲出血。
站台上的皮靴聲全停了。
周海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禮帽差點掉下去。
松井捂住臉,牙關碰了一下。
這裡是金陵。
是華中派遣軍的大本營。
小林楓一郎竟敢當眾打政府的顧問。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接我?」
林楓摘下沾血的白手套,扔在松井腳下。
松井恨恨的說道。
「小林閣下,我是代表河邊總參謀長……」
林楓沒讓他說完。
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松井彎下腰,跪倒在地,捂著肚子乾嘔。
「代表河邊?」
林楓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我奉首相密令,代表大本營來請汪偉。」
「河邊正三讓你來接我,是覺得他比首相面子大。」
「還是覺得金陵派遣軍可以不聽東京調遣?」
松井嘴裡的話全堵住了。
汗從他的鬢角淌下來,滴在軍服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