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五更雞叫,屋內纏纏綿綿的繾綣,才慢慢平靜下來。
正月十五一過,年也就過完了,農民們開始為春播春種做準備。該出門的也陸續出門了。
早在初七那天,王曉明就收到了楚琳琳寄來的信,告訴他買了正月十六晚上的火車票,說自己在火車站等他,讓他不要耽誤了行程。
年前下的那場大雪還沒有化完,年後又下了兩場小雪,路上泥巴大不好走。
正月十六一大早,王曉明就扛著行李去青山街趕最早的一班車,正好被早起的周志軍看見,就開著拖拉機把他送到了青山街。
春桃和倆娃再有幾天也要走了。剩下這幾天,周志軍啥活也不干,整日陪著媳婦娃。
天好的時候,一家四口就去藥材地、河壩旁轉轉;陰天颳風便待在屋裡。
每當夜幕降臨,兩口子更是纏綿不休。
周大娘老兩口負責做飯,頓頓擺上好幾個菜,全是春桃和倆娃愛吃的。
王海英、黃美麗聽說春桃再過幾天就要動身,特意來請她去家裡吃送別飯。
正月十九一大早,周志軍開拖拉機送娘幾個往青山街趕班車。
周小偉當天也要坐火車,周志軍順路一併將他送到青山街。
從青山街到縣城火車站這段路,周小偉本可以照看春桃娘仨,可周志軍放心不下,執意跟著一同進城。
班車抵達縣城火車站時正值晌午,周志軍帶著幾人找了家飯館吃了飯。
周小偉的火車下午兩點多發車,等他走後,春桃娘仨還要等四五個鐘頭,夜裡七點半火車才開。
候車廳乾等四五個鐘頭實在熬人,周志軍便把行李寄存在車站,帶著一家人去附近公園閒逛。走累了,幾人就坐在公園長椅上歇腳。
「爸爸,今天你跟我們一塊去外公家嗎?」暖暖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滿臉興奮。
周志軍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柔和的目光落在孩子仰起的小臉蛋上。
「你跟媽媽、弟弟先過去,爸爸把家裡農活忙完,就過去看你們!」
建設也仰起小臉追問,「爸爸,那什麼時候能忙完?」
周志軍蹲下身,指尖擦了擦他凍紅的鼻尖,「地里春播的活一拾掇利落,爸爸立馬坐火車去找你們。
你跟媽媽、姐姐都要好好念書,等爸爸過來,看看誰讀的好,爸爸有獎勵!」
暖暖眼睛一亮,「爸爸,我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建設也不甘落後,「我也會!」
「好,你倆都是爸媽的乖孩子、老師的好學生,爸爸信你們!」
兩個娃娃坐在長椅上,開心得小腿來回晃蕩,大眼睛盛滿自信與期待。
幾人正說笑,一男一女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女人燙著時下流行的山羊卷,身穿玫紅色毛呢大衣,配黑色直筒褲、紫色皮靴。
身旁男人梳著光溜溜的大背頭,一身嶄新藏藍西裝,腳上黑皮鞋擦得鋥亮。
兩人並肩而行,目不斜視,腳步不急不緩,邊走邊低聲閒談,一眼便能看出是處對象的。
周志軍和春桃低下頭,同兩個孩子說笑,刻意避開二人。
誰知兩人走到近前,那女人忽然停下腳步,「志軍哥,春桃,是你們!」
聽見有人喚自己,夫妻二人一同抬頭,才認出眼前這人是左金慧。
「金慧妹子!」
「左大姐!」
兩人從長椅上起身,笑著應聲打招呼。
自從左金慧離開青山街回城裡,周志軍沒見過她,一晃就一年多了,模樣倒沒多大變化。
跟左金慧同行的男人見她遇上熟人,也轉身折返過來。
「金慧,這兩位是?」
男人油頭粉面,可臉上皺紋明顯,約莫三四十歲年紀。
「這兩位是我的老朋友,志軍哥,春桃妹子。」左金慧朝男人介紹二人。
目光落在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娃身上,誇讚道,「這倆孩子長得真精神,太招人疼了!」嘴上說著好聽話,心底卻泛著酸澀。
她從少女時就喜歡周志軍,這份心思到如今也沒放下。
要是沒有春桃,說不定周志軍早就接納她了,他們的孩子也這般乖巧好看。
可這些終究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念想,這輩子都沒法實現了。
從前她還心存幻想,總盼著周志軍哪天對春桃膩了,就會接受自己。
可這一年多,她聽了不少關於春桃的事:她不光是部隊首長的女兒,還自學考上了邊城大學。
左金慧不得不重新認識這個看著柔弱的姑娘,她並非是一個好看的花瓶,綿軟外表之下藏著一股子韌勁。
這樣的女人,配得上周志軍,他對春桃一往情深,也並非只是貪戀她的樣貌。
左金慧心底那點取而代之的算盤,一點點碎了。
她終於認清現實,自己和周志軍終究有緣無分,這輩子只能擦肩而過。
看清現實,不代表就能徹底放下,她心裡依舊惦念著他。
為了逼自己走出來,她決定走進一段新的感情。
身邊這個男人,便是家裡給她介紹的未婚夫沈遠征,在海市做生意,家底豐厚。
為了徹底和過去割裂,左金慧辭掉了穩定工作,打算跟著沈遠征去海市發展,今天二人也是來車站等火車的。
給沈明遠介紹完周志軍夫妻,她又轉頭指著男人對二人道 「這位是我的未婚夫,沈先生!」
周志軍和春桃聽聞,心底悄悄鬆了口氣,面上卻不露分毫異樣。
沈遠征一雙小眼不動聲色,把一家四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男人身形魁梧,渾身透著硬朗,看穿著打扮便知道是常年下地的粗人。
女人身形嬌小軟糯,是實打實的美人,兩個孩子也生得精緻討喜。
沈遠征滿臉堆笑,右手徑直伸向春桃,語氣油膩,「原來是阿慧的朋友,今日偶遇也算難得的緣分……」
春桃掃了這人一眼,直覺告訴她這人心思不正,不願和他握手,可要是躲開,又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就在她左右為難之際,周志軍搶先一步伸出右手。
那隻手掌布滿厚繭,青筋虬結,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力道,同沈遠征細皮嫩肉的手反差極大。
沈遠征一看就知道這手力道驚人,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把他骨頭捏碎,心裡有點發怵。
剛想收回手,手腕已經被周志軍如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攥住,他臉上的笑意也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