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指尖微微一頓,起身將剛迭好的衣物整齊放進大立櫃裡。
「我知道了張媽。」
春桃應了一聲,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低頭溫柔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頂,輕聲叮囑,「暖暖、建設,乖乖在房間待著,不要下樓亂跑,媽媽一會兒就回來。」
「好!」
兩個小傢伙脆生生地答應著,小口啃著蘋果,抬眼看向春桃。
春桃讚許地點點頭,拉了拉衣角,挺直脊背,步履從容地下樓。
樓下客廳里,空氣好像被凍住一般,讓人喘不過氣。
林耀文面色沉冷,端正站在一側,脊背緊繃。
馬金鳳耷拉著腦袋,再也沒了剛才在家撒潑狡辯的氣焰。
她時不時偷偷抬眼,憤憤瞪向一邊的林耀武和劉海濤,心裡憋著一口惡氣,卻根本不敢看客廳正中的林老爺子。
張海站在馬金鳳旁邊,腰身挺得筆直,眼皮卻耷拉著,也不敢抬頭看老爺子。
而溫柔柔,眼圈泛紅,臉色蒼白,單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給人一副虛弱不堪的樣子。
她半靠在張海身側,一副受盡委屈的可憐姿態,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春桃私生女的身份,是自己抓住的最大把柄。
只要今天這一關過了,以後她有的是辦法,把林春桃這層遮羞布徹底撕碎,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林耀武一個堂堂的部隊首長,居然干出這種勾當,生了私生女還大張旗鼓的護著。
她偷偷瞄一眼對面站著的林耀武,心裡一陣冷笑。
而此時的林耀武,心裡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當他看到和林耀文他們一同過來的姑娘是溫柔柔時,心頭便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溫柔柔是沈香君的女兒,因為栽贓陷害春桃,沒臉在學校待下去退了學,心裡對自己和春桃必定滿是怨恨。
才短短兩個月時間,她居然就和張海處了對象,還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這不得不讓人懷疑,她從一開始就動機不純。
春桃從樓上下來,走到林耀武身邊站定。
林耀武不動聲色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滿是安撫。
「人都到齊了?」
老爺子端坐太師椅上,拐杖重重往地面一磕,沉悶的聲響讓所有人身體猛地一顫。
威嚴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最先落在張海身上,剮得張海頭皮直發麻。
「張海,我問你。」
老爺子聲音冷厲,字字鏗鏘,「火車上,春桃無故被刁難,就算你不知道她是你堂妹,可你身為穿軍裝的軍人,也不該不辨是非地護短吧?」
張海喉結狠狠滾動兩下,臉頰滾燙,根本不敢直視老爺子的目光。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爺爺,是孫子一時糊塗,是我錯了。」
一句認錯,輕飄飄的,根本平息不了老爺子的怒火。
「糊塗?」
老爺子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失望,「你穿上這身軍裝,學的是家國規矩,守的是公道正義!可你倒好,眼裡只有兒女私情!
春桃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坐車,本就辛苦,還平白無故被人找茬受委屈,你不幫忙主持公道也就罷了,反倒不分青紅皂白為難她!
你捫心自問,對得起身上的軍裝,對得起林家教你的規矩嗎?!」
張海高大的身軀微微發顫,頭垂得更低,滿臉懊悔,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馬金鳳本來就看不慣老爺子疼春桃,聽見這話心裡直冒火,她猛地抬頭開口,「爸!這事不能全怪小海!春桃也有錯!
人家跟著小海,坐車顛簸兩千多里過來,小海本就該護著。」
「閉嘴!」
老爺子厲聲怒斥,眼神直直落在馬金鳳臉上,「林家的規矩,輪得到你插嘴?
婦道人家目光短淺,只知道護短偏袒!鬧出這樣的事,你這個當母親的就沒有一點責任?」
他頓了頓,輕咳一聲,看向春桃的眼神斂去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柔和,聲音也放得輕柔。
「桃丫頭向來懂事溫順,要不是被人逼急了,她絕不會和人爭執。你眼睛瞎了嗎,看不出誰在挑事、誰受了委屈?」
馬金鳳被老爺子吼得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還想辯解,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客廳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春桃身上。
她靜靜立在那裡,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受委屈的軟弱,也沒有一絲得理不饒人的張揚。
溫柔柔看著從容淡然的春桃,心底的怨毒狠狠翻湧。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能被林家老爺子捧在手心?
而她,是張海的女友、未來的林家媳婦,第一次來林家,本該受到熱情款待,反倒被拉出來當眾批判?
這林家,哪來什麼家規,根本就是偏心到了極致。今天受的屈辱,她溫柔柔要一點一點討回來。
溫柔柔適時紅了眼眶,微微抬頭,聲音細軟又委屈,「爺爺,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是我不懂事,隨口多說了幾句,不料會鬧出這麼大的誤會,連累了張海,也惹春桃妹妹生氣了。
我身子不舒服,腦子發脹,說話沒分寸,求您不要責怪張海和阿姨,要罰就罰我一個人吧。」
這番以退為進的話,說得情真意切。
別人聽了,只會覺得她溫順懂事、勇於擔責,反倒襯得春桃咄咄逼人、小題大做。
這溫柔柔,看著嬌弱,實則心思深重,絕非善茬。
老爺子一輩子閱人無數,什麼花花腸子沒見過,豈能被這點小把戲糊弄?
他壓根不吃這一套,目光冷冷落在溫柔柔身上,「姑娘,我林家講道理,不看誰說了啥,只看誰做了啥。
火車上發生的事,我了解得清清楚楚。是你步步緊逼在先,張海偏袒護短在後,本來就是你惹出來的事。」
溫柔柔眼眶更紅,睫毛輕輕顫抖,一副被當眾敲打、難堪又委屈的模樣。
張海見溫柔柔可憐兮兮的模樣,男子漢的擔當瞬間上來了,連忙上前半步,低聲道,「爺爺,所有錯都在我,是我處事糊塗,跟柔柔無關,我給春桃妹妹道歉。」
說完,他轉頭看向春桃,滿臉愧疚,深深彎腰。
「對不起,是我不對,不該不分青紅皂白為難人,讓你和孩子受委屈了,我向你賠罪。」
春桃靜靜看著他,聲音清淡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通透,「堂哥,道歉我收下。
你錯的從來不是偏袒誰,是錯在身為軍人,失了公正本心。
私情再重,重不過是非規矩,這一點,你該牢牢記住。」
短短几句話,不卑不亢,有理有節,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驚。
誰也沒想到,春桃一個在農村長大的姑娘,格局氣度反倒遠超張海。
張海滿臉羞愧,連連點頭,「我記住了,以後絕不會再犯。」
老爺子掃過眾人,目光落在一直沒有表態的林耀文身上。
「子不教父之過,你這個當父親的就無話可說嗎?」
林耀文早已打好算盤,想借著老爺子的手,拆散張海和溫柔柔。
他上前一步,神色沉痛誠懇,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爸,您說得沒錯,是我當爹的沒教好。
張海是當兵的,本該拎得清是非,這次被私情牽著走,失了公道,是我平日裡疏於管教。
但這人啊,跟什麼樣的人在一塊兒很重要。
張海心思直,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很容易被身邊人影響,做事就失了分寸。
他是軍人,前途要緊,不能讓這些兒女情長的事耽誤一輩子。
往後我肯定好好管他,絕不讓他再被這些雜事拖累。」
林耀文這一番話意思再明顯不過,把張海犯錯的根源全推到了溫柔柔身上,也是對她明晃晃的否定。
張海抬頭看向林耀文,「爸,您不能這麼說!」
就在這時,溫柔柔忽然身子一晃,捂著心口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