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柔沒接話。
她的目光還釘在樓下。
林天站起來了,把落地燈關掉。
客廳暗下去之前的那一瞬間,蘇念柔看到茶几上那條疊好的薄毯。
是顧傾書疊的,邊角整整齊齊,跟她在實驗室里碼放試管的習慣一模一樣。
蘇念柔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指甲掐進門框邊緣的木頭裡,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她說不清自己這會兒心裡是什麼滋味。
酸?好像是有點。
但又不完全是。
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卡在嗓子眼兒里,悶得慌。
顧傾書說的那些話,她聽得有些真切。
蘇念柔想起自己跟林天生蘇妍的時候。
蘇語檸注意到她的表情變了,但沒有立刻說話。
樓下,林天的腳步聲開始往樓上走。
蘇語檸動作快,一把拽著蘇念柔退回門後面,把門縫收到只剩一根手指頭寬。
林天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越來越近。
經過她的房間的時候,腳步放慢了。
蘇語檸趕緊回床上裝睡。
林天進來看了一下,給安安蓋被子去了。
林天繼續往前走,經過顧傾書的房間。
他停了。
蘇念柔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盯著那個站在走廊里的背影,手指頭幾乎要把門框掐出坑來。
兩秒鐘。
林天沒有敲門,繼續走了。
主臥的門開了又關上。
走廊里徹底安靜了。
蘇念柔這才把那口氣吐出來。
林天回到房間,兩姐妹才重新出來,聊了起來。
蘇語檸斜著眼睛看她:「你剛才是不是以為他要去敲門?」
蘇念柔面無表情:「沒有。」
「你手都在抖。」
蘇念柔把手從門框上拿下來。
「我沒抖。」
蘇語檸哼笑了一聲,沒有揭穿她。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蘇念柔的手臂:「行了,別看了。姓林的自己惹的風流債,讓他自己頭疼去。我們睡覺。」
說完她乾脆利落地把門關了大半,轉身就往床上走。
蘇念柔站在走廊里沒有動。
黑暗中她站了大概十幾秒鐘,目光落在走廊盡頭主臥的方向。
門關著,裡面沒有光透出來。
隔了幾步遠的另一扇門——顧傾書的房間,門縫底下的燈光滅了。
剛好滅了。
整條走廊沉入徹底的黑暗。
蘇念柔閉了閉眼睛。
她扭過頭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合上的時候控制了力度,沒有發出聲響。
她沒有開燈。
在黑暗中摸到床邊坐下來,兩隻手撐著床沿,低著頭。
她在想什麼連她自己都說不太清楚。
顧傾書為了林天去臥底,一年多沒回來。
之前,顧傾書還幫了他那麼多。
自己似乎沒什麼資格阻止她。
自己呢?
結婚三年,她讓林天睡客房,不讓他碰,連吃飯都不願意坐在同一張桌上。
蘇念柔把臉埋進手心裡。
算了。
她把被子拉過來蓋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顧傾書的聲音,一句一句往外蹦。
蘇念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
次日清晨,蘇妍這孩子生物鐘准得要命,每天六點四十準時睜眼。
她從床上爬起來,趴在窗台上看了看外面的天還沒全亮,又跑到走廊里摸到安安的房間門口,踮著腳把門推開一條縫往裡瞅。
顧安還在睡。
蘇妍拉著睡衣下擺走到嬰兒床邊上,從欄杆縫隙里看小弟弟。
安安翻了個身,嘴巴吧唧了兩下,口水在枕巾上洇開了一小片。
蘇妍伸手夠了一張紙巾,從欄杆縫裡塞進去想給他擦嘴。
夠不太到。
她踩了一下床沿的橫槓,又往上竄了一截,手臂從欄杆里伸進去,紙巾小心翼翼地碰到安安的下巴。
安安被碰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了蘇妍一秒鐘,臉皺成一團,嘴巴往下一撇。
「不不不別哭!」
蘇妍趕緊把手縮回來,趴在欄杆上做了個鬼臉。
安安盯著她看了兩秒,噗地笑了,伸手就去抓她的頭髮。
蘇妍被扯得齜牙咧嘴,但也不捨得往後退。
這一幕剛好被推門進來的蘇語檸撞見了。
她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鐘,嘴角彎了彎,走過來把蘇妍的頭髮從安安手指頭裡一根根解出來。
「你倆可真行,這麼早就開始互相折騰了。」
保姆七點上的早餐。
桌上擺的很簡單,白粥、小籠包、幾碟小菜,還有安安的南瓜泥和米糊。
蘇妍已經自己爬上了加高墊,筷子還用不太利索,戳了半天才夾起一根醃蘿蔔絲。
顧傾書是最後一個下樓的。
她出現在餐廳門口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平時走路帶風的人,今天跟腳底下粘了膠水似的。
她的眼睛沒敢往任何人臉上看。
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拉開椅子坐下,端起粥碗,低著頭開始喝。
勺子舀粥的動作頻率明顯偏快,像是往嘴裡塞東西就不用說話了。
她的黑眼圈很明顯。
昨晚大概也沒怎麼睡。
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吧,不是想別的,就是反覆回放自己躥回房間之前那個親臉頰的動作,越想越覺得自己瘋了,越覺得瘋了越睡不著。
這會兒坐在餐桌上,她恨不得拿粥碗把自己整張臉擋住。
蘇語檸一邊給安安的圍兜系帶子,一邊眼睛往顧傾書那邊瞟了一眼。
那一眼裡全是戲。
「傾書,昨晚睡得好嗎?」蘇語檸的語氣輕飄飄的,用勺子颳了一點南瓜泥往安安嘴裡送。
「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是不是太激動了?」
顧傾書嘴裡那口粥差點沒嗆出來。
她拿餐巾捂著嘴咳了兩聲,臉頰刷地就紅了,從下巴紅到太陽穴。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沒、沒有。」她聲音悶悶的,眼睛死盯著碗裡的粥,像是白粥里能看出花來。
「就是認床,換了地方不太習慣。」
「哦?認床啊。」
蘇語檸拖長了調子,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顧傾書感覺後背都在冒汗。她總覺得蘇語檸什麼都知道。那個眼神,笑得也太有深意了。
不會吧?昨晚樓下說的那些話,聲音不大,應該傳不到二樓才對。
應該。
但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