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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坐觀

2026-09-27 15:55:58 作者: 青稚寒冰

  第131章 坐觀

  時間稍稍回到八天之前。

  六月的風裹著黃河的水汽漫過鄄城城頭時,曹操正站在官署後院的槐樹下。

  他身上是一襲深青色常服,素帶束腰,未佩玉飾。三日前,天子使臣帶來的奪情詔書就攤在堂內的案几上,墨跡濃重,末尾「國難當頭,忠孝難全」八字力透紙背。白幡還在檐角垂著,但喪期已算結束了至少對大漢車騎將軍而言,必須結束。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郭嘉抱著一卷帛書走近,步履比平日稍快。

  「明公。」

  「奉孝來了。」曹操沒有轉身,目光仍望著東南方向那是父親靈柩暫厝的方位,「西邊有消息了?」

  「是。」郭嘉展開帛書,「陳留傳來夏侯元讓急報:袁術部將陳紀、梁綱領兵兩萬餘,已在陳國境內完成布防,主力屯於陳縣,另分兵控扼項縣、陽夏。看其營壘布置,深溝高壘,廣布鹿角,姿態非是進取,反似固守。」

  曹操轉過身,接過軍報掃了一眼。「看來袁公路占了陳國,便心滿意足,想先守住這塊肉。」他走回堂內,目光投向牆上的輿圖,「呂布呢?他在梁國鬧出那般動靜,總不會也是為了「固守」吧?」

  「梁國兩處要地一虞縣、谷熟——五日前易幟,斥候確認旗號是高順、宋憲。」郭嘉跟到圖前,手指先點在虞縣,又移向東南方的谷熟,「虞縣在此,距我濟陰郡界不過三

  十里;谷熟在此,扼睢陽東南門戶。此二地一北一南,恰如一把鉗子,已夾住梁國腹心。

  呂布選在此處落子,其意絕非劫掠邊邑那般簡單。」

  曹操盯著輿圖。虞縣的位置太敏感了一此前呂布敗走時,就是從這一帶撤往沛國。

  如今捲土重來,第一刀就砍在這裡。

  「奉孝,你以為呂布此次是捲土重來,欲復兗州之仇?」曹操的聲音沉了下去。

  「此乃最合理之解。」郭嘉語氣肯定,「明公新喪至親,軍政庶務難免有所遲滯。呂布悍勇,此前敗退豈能甘心?今趁此時機,以高順、宋憲這等爪牙直插梁國要衝,占城據險,其意昭然:是為大軍西進鋪路。若讓其站穩腳跟,連成一線,下一步便是直撲睢陽,復現興平元年長驅直入、連破郡縣的舊事。」

  曹操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興平元年濮陽之危的記憶驟然清晰——彼時呂布鐵騎如風,兗州諸城望風披靡,若非荀彧、程昱死守三城,後果不堪設想。

  「袁術在陳國按兵不動,又是何意?」他問,目光仍鎖在梁國。

  「無非二者。」郭嘉分析道,「其一,見呂布動,便趁勢取陳國以實其利,乃趁火打劫之舉;其二,或與呂布有約,一方攻梁牽制明公主力,一方取陳擴展勢力。然無論哪種,此刻對我而言」他加重語氣,「呂布方是心腹大患。其兵鋒直指兗州東門,若任其在梁國紮根,與沛北連成一片,則我東境永無寧日。至於袁術,碌碌之輩,縱有兵十萬,據城而守或可,主動來攻卻未必敢。初平四年匡亭之敗,其摩下諸將記憶猶新,豈敢再犯我疆界?」

  曹操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

  

  「奉孝所言在理。」他站定,目光如刀,「呂布狼子野心,此前敗而不死,今見隙必噬。梁國若失,兗州南門洞開,其患甚於袁術十倍。」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此戰,我當親征梁國。他不是要打嗎?我便在梁國與他決一雌雄!奉孝隨我參贊。」

  「明公親征,正可激勵三軍,速定梁國。」郭嘉拱手,又問,「那陳國方向————」

  「令元讓從陳留東進,匯合妙才、子孝所部,攻陳國。」曹操手指重重點在陳縣,「袁術軍新得城池,人心未附。陳紀、梁綱皆敗軍之將,不足為慮。元讓此去,一為收復王土,二為剪除側翼,使我能專心對付呂布。待梁國平定,若袁術尚不知進退,再回頭收拾不遲。」

  「西路主將當以元讓為尊。妙才精騎射,子孝善摧鋒,正可互補。孝先(毛玠字)心細,可參贊軍務、督運糧械;子瀚(韓浩字)穩重,可為中護軍;子和(曹純)領騎,仲清(夏侯廉)、文顯(路招)佐之。」

  「善。」曹操點頭,「鄄城有仲德,許都有文若、公達,我可無後顧之憂。」

  決策已定,曹操當即喚來親兵傳令。不過半個時辰,鄄城內外鼓角齊鳴,各營開始集結糧草器械。曹操穿戴甲冑時,許褚捧著兜鍪侍立一旁。這位譙縣豪傑去歲來投,如今典韋已逝,他接過宿衛統領,一身鐵甲襯得身形如山。


  「仲康。」曹操忽然道。

  「末將在。」

  「此番東征,你領一曲精銳,專司先鋒破壘。」

  許褚雙眸一亮,聲如洪鐘:「喏!」

  「記住,」曹操繫緊頷帶,目光掃過許褚,「遇敵當如雷霆,破城後須秋毫無犯。」

  「末將謹記!」

  次日黎明,大軍出鄄城南門。

  樂進領三千青州銳卒為先鋒,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許褚率八百健兒為左翼,皆重甲大刀,行進時腳步沉渾,地面微震。曹操自統中軍,于禁、李典各領一軍護持兩翼,史渙統中護軍,郭嘉乘車隨行。大軍行列嚴整,除了腳步聲與馬蹄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傳令短哨。

  「文則治軍,愈發有古名將之風了。」郭嘉從車帷縫隙望著兩側肅然的隊伍,輕聲道o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卻一直望著南方。「奉孝,我總有些不安。」

  「明公是擔心呂布有埋伏?」

  「說不清。」曹操搖頭,「呂布用兵,向來講究當頭一棒。誘敵深入、設伏圍殲————

  這些手段太迂迴,不似他的風格。可若他真想奪梁國,此刻便該陳兵睢陽城下,與我爭搶要衝。但斥候連報三回:梁國境內,除了虞縣、谷熟二城,其餘縣邑皆未見并州旗號。」

  郭嘉沉吟:「或許他在沛北集結主力,欲等我軍深入梁國腹地,再以騎兵截斷歸路?」

  「那他便不該先占虞縣、谷熟。」曹操手指在空中虛劃,「此二城一北一南,看似鉗制睢陽,實則分散兵力。若是我,要麼集中兵力直撲睢陽,要麼潛伏不動,待敵過半而擊之。如今這般————」他頓了頓,「倒像是故意讓我看見這兩顆釘子。」

  大軍南行,過成陽而不入,第二日午後抵達定陶。沿途並未遭遇任何敵軍哨探,平靜得異乎尋常。曹操令大軍在定陶休整半日,補充糧秣,同時加派斥候向梁國方向深入探查。

  又一日,大軍進至己氏。此處已屬濟陰郡南界,距虞縣不過數十里之遙。曹操命于禁督後隊立營,自率中軍前移。

  這日午前,曹操正在己氏城外臨時搭建的營壘中與郭嘉議事,前方馬蹄疾響。一騎探馬飛奔入營,滾鞍下馬:「報!樂將軍前部已抵虞縣十里外,據觀察,城中守軍約四百,正在加固城門!」

  「再探。」

  「諾!」

  探馬離去後,曹操與郭嘉對視一眼。四百人守虞縣?這兵力未免太薄。

  當日申時,虞縣城頭插上了曹軍旗幟。

  攻城過程順利得令人詫異——樂進先鋒甫一抵達,擺開陣勢,尚未開始攀城,城中便已慌亂。守將是一名都尉,抵抗不到半個時辰,見曹軍雲梯豎起,竟開西門率殘部潰逃。

  樂進部輕鬆入城,清點俘獲,得糧秣僅百餘斛,箭矢不足千支。

  曹操入城時,夕陽正將城樓染成血色。他登上城牆,望著正南方向那裡是谷熟。

  「守將是宋憲部曲,但宋憲本人不在城中。」樂進稟報,「俘卒供稱,宋將軍五日前在此駐留一日,留兵四百、糧五日,便率主力東奔了。」

  「東奔?去了何處?」

  「俘卒不知,只說往下邑方向。」

  郭嘉在旁聽著,忽然問:「城中可搜到往來文書?」

  「有數卷,皆是尋常糧簿、戶籍,並無軍令。」

  曹操沉默片刻,擺手讓樂進退下。他沿著城牆緩步行走,郭嘉跟在身側。

  「奉孝,你怎麼看?」

  「蹊蹺。」郭嘉直言,「若呂布真欲奪梁國,虞縣這等要地,豈會只留四百兵、五日糧?這不像駐守,倒像是————虛占。」

  「虛占之後呢?」

  「引我注意,牽制我兵力。」郭嘉頓了頓,「或者,掩護真正的主力動向。」

  曹操停下腳步,望向南面的目光變得深邃。「傳令,明日拂曉進軍谷熟。我要看看,那裡是不是也只有四百守軍。」

  谷熟城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時,已是第三日清晨。

  此城位於睢陽東南三十里,控扼睢水支流,本是梁國糧倉之一。曹操勒馬於城外二里處的高坡,望著那座寂靜的城池城頭旗幟零落,垛口人影稀疏,與虞縣如出一轍。


  「看來又被奉孝言中了。」曹操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郭嘉在車中微微欠身:「明公,若此城亦是虛設,則呂布之意不在梁國,確鑿無疑。」

  樂進的前鋒營已開始布陣。與虞縣不同,谷熟守軍似乎連加固城防的意願都欠奉,直到曹軍撞車、雲梯推至百步之內,城頭才慌亂地射出幾波稀落的箭矢。

  許褚舔了舔嘴唇,獨眼裡閃著嗜戰的光:「主公,讓末將領人先登!」

  「不急。」曹操擺手,「文謙自會處置。」

  話音剛落,樂進所在的中軍令旗搖動。三百弩手列陣上前,三輪齊射壓制城頭。隨即步卒扛著雲梯吶喊衝鋒,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抵抗持續了不到兩刻鐘。

  西城門轟然洞開時,守軍潰散而出,頭也不回地向東南方向逃竄。樂進率騎隊追擊數里,斬獲數十級而還。日頭尚未升至中天,谷熟城頭已換上了曹軍玄旗。

  曹操入城時,城中街道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膽大的老者縮在門縫後窺視。府庫空空如也,糧倉里老鼠比糧多。

  「俘虜呢?」曹操問。

  樂進押上一名軍侯。那人臉上沾著血污,腿上有傷,跪地時渾身發抖。

  「城中守將何在?」

  「回、回將軍————三日前便走了————」

  「走了?去了何處?」

  「小的不知————只知是奉了宋將軍將令,說、說大事已畢,各歸本部」

  「宋憲現在何處?」

  軍侯茫然搖頭。一旁郭嘉忽然開口:「你等在此駐守幾日?」

  「五、五日————」

  「五日裡,可曾見大軍調動?」

  「頭兩日見過————」軍侯努力回憶,「有許多騎兵從城東過,往————往蕭縣方向去。

  塵土遮天,至少數千騎。」

  蕭縣。

  曹操與郭嘉同時抬眼,目光在空中交匯。蕭縣在沛國東北境,沿谷水東下便是彭城。

  呂布的騎兵去蕭縣做什麼?

  「還有呢?」郭嘉追問,「可曾見張遼將軍旗號?」

  「張將軍?」軍侯愣了愣,「好像————好像聽人提過,說張將軍從魯國向東去了,具體去向不知。」

  魯國向東,那是開陽方向。

  曹操揮手讓人帶下俘虜。他站在空蕩蕩的府庫前,沉默良久。午後陽光從破敗的窗欞射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奉孝,」他終於開口,「諸塊已合,圖景乃全。」

  郭嘉點頭:「呂布主力奔蕭縣,意在彭城;張遼東進出魯,意在琅琊。兩路齊出,徐州北境已如張弓。」他頓了頓,目光微沉,「而袁術坐擁陳國大軍,絕不可能僅為固守。

  彼等南北呼應,必是約定共擊徐州。此刻袁公路按兵不動,非不能也,乃在伺機待徐

  州北線烽起、兵力被牽,其必以雷霆之勢自西向東,擇一處要害猛然突入。屆時劉備縱有三頭六臂,亦難周全。」

  「聲西擊東。」曹操緩緩道,「不,是南北夾擊。用梁國這兩座空城絆住我,主力卻與袁術共謀徐州。好大的胃口。」

  「只可惜他算漏了兩件事。」郭嘉道,「一是明公洞察其奸,反應迅疾如電;二是————」他稍作沉吟,「以劉備麾下魯肅、陳登、紀清之能,未必看不透此局。徐州此刻,恐已嚴陣以待。」

  曹操走回牆邊,目光落在地圖上徐州的位置。「張飛在彭城。」他語氣肯定,「若呂布攻蕭縣,首當其衝者必是張益德。而以張益德的性子,恐已先發制人。」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明公是說,蕭縣戰端,或非呂布開啟,而是張飛主動?」

  「十之八九。」曹操手指重重點在蕭縣,「劉備以忠義立身,陳王劉寵、國相駱俊新遭袁呂之害,此正堂堂出師之名。張飛西進,一為復仇,二為打通豫州通道,三則為牽制呂布—此一舉三得,魯肅、紀清豈會不用?」

  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史渙手持一卷帛書快步走入:「主公,夏侯將軍捷報!」

  曹操展開帛書,快速掃過,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元讓已克陳縣。陳紀潰逃,梁綱負傷南遁。袁術軍望風而潰,幾無抵抗—妙才在軍報末尾添了一句未見敵蹤,只見鳥雀驚飛。」


  郭嘉接過軍報,輕嘆一聲:「初平四年匡亭之敗,早將袁公路摩下諸將膽氣打散。縱

  有圖謀,兵無戰心,將無鬥志,不過土雞瓦犬耳。」

  「如此說來,」曹操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圖上從陳縣劃向項縣,又自梁國東移指向沛國,「陳國袁術軍已潰,不足為慮。而呂布主力既被張飛纏在蕭縣,其沛北必然空虛。」他抬起頭,眼中銳光閃動,「奉孝,我軍當下有兩途:一是南下追殲陳國殘敵,直逼汝南,趁袁術新敗奪其疆土;二是自梁國東進,兵臨沛國,脅呂布側後。你以為,當取何途?」

  郭嘉聞言,略一沉吟,隨即搖頭:「明公,此二者皆非上策。」

  他起身走到圖前,手指先點汝南,再劃沛國:「陳國殘敵雖潰,然逃入汝南則如魚歸淵。袁術在汝南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我若深入追剿,恐成頓兵堅城之勢,反予呂布喘息之機。此其一。」

  手指轉向沛國:「至於東進脅呂布側後————呂布雖主力在外,然沛北仍有陳宮坐鎮相縣,高順或駐蘄縣,城壘完固。我軍若攻,彼必死守待援。而呂布聞訊,或棄徐州而回救,屆時我反成劉備之前盾,替其牽制呂布主力—豈有為他人火中取栗之理?」

  郭嘉收手,目視曹操:「嘉以為,當取第三途:按兵梁國,固守陳國,作壁上觀。」

  見曹操目光微動,他續道:「今呂布、劉備正如二虎相爭,袁術新敗膽寒。我據梁、

  陳二國,東可窺徐州,南可制汝南,已占形勝之地。當廣布斥候,細察徐州戰局。若呂布勝,我可趁其疲敝,自梁國東出截擊;若劉備勝,我可表其功於朝廷,結好於外,而內收梁、陳實利。此乃坐待二虎俱傷,我收漁人之利」。」

  他稍頓,聲音轉低:「更有一節————嘉總覺徐州戰事,恐有變數。袁術縱敗,其謀未

  露全貌。此刻貿然捲入,非智者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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