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使徐
日頭偏西時,陳宮的馬車在十餘名騎卒的護衛下,緩緩停在蕭縣城西的曹軍大營轅門外。
張飛得到親兵稟報時,正在營中與趙雲、諸葛瑾、陳群商議糧道調配之事。聞聽「陳宮攜陳珪同至」,他霍然起身,濃眉一揚:「帶了多少人馬?」
「約十騎,另有車駕兩乘。」
「漢瑜公何在?」
「就在後方車中,已下車,觀其步履神態,似無大礙。」
張飛濃眉擰緊,與趙雲對視一眼,又看向諸葛瑾與陳群。諸葛瑾放下手中竹簡,微微頷首:「三將軍,當見。」
「走!」
轅門緩緩推開時,陳宮正扶陳珪立於車旁。見張飛一行人出營,陳宮上前兩步,長揖及地:「陳宮奉溫侯之命,特送沛相陳漢瑜先生歸徐,並致罷兵休好之意。」
他的聲音清晰平穩,在傍晚的微風中傳開。
張飛的目光越過陳宮,直直落在陳珪身上。老者一身深青色常服,鬚髮梳理整齊,除了面色有些旅途的疲態,並無萎靡之相。次子陳應在旁攙扶,亦是衣冠端正。
趙雲按劍立於張飛側後,從陳珪的衣領袖口看到鞋履,再掃過陳宮身後那十餘名騎卒的站位與手的位置—皆是尋常護衛姿態,並無臨敵緊繃之意。
諸葛瑾與陳群並立左後。兩人幾乎在同一刻,將視線從陳珪身上移開,於空中輕輕一碰。諸葛瑾極輕微地搖了搖頭,陳群則幾不可察地微一點頭。
陳珪此時輕輕掙脫陳應的攙扶,上前半步,對著張飛等人拱手:「益德,子龍,勞諸位掛心。老朽在沛,多得公台日夜不離、悉心照料」,方能安度這些時日。說來慚愧,老朽年邁昏聵,已難助溫侯打理沛國務,如今歸來,倒也————落得清閒。」
陳宮自然聽出了這話里「照料」下的監視之意、「昏聵」後的不甘,以及「清閒」中那絲被排除出局的譏誚。他面色不變,反而順勢拱手,語氣懇切:「漢瑜公過謙了。公乃州郡元老,德望素著,溫侯與宮皆深為敬重。前時沛國不靖,為保公安危,不得不勞動公暫居相縣,實非得已。今局勢稍定,溫侯感念公之辛勞,特命宮親送公歸徐頤養。溫侯嘗言,公雖歸徐,沛國上下仍當以公為楷范。」
張飛胸中那口憋了數日的戰意,在親眼見到安然無恙的陳珪、親耳聽到這番話後,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他鼻翼翕張,喉頭滾動,那句「誰信你這套」的怒吼在舌尖轉了幾轉,終究沒能出口。他猛地扭頭,瞪向諸葛瑾。
諸葛瑾知道該自己說話了。他先向陳珪還禮:「漢瑜公安然歸來,乃徐州之幸,亦解我等日夜懸心。」隨即,他的目光轉向陳宮,語氣平穩卻帶著分量:「公台親送漢瑜公至此,溫侯誠意,我等已見。漢瑜公言及難助溫侯打理沛國務」,我等感懷。然,正因漢瑜公暫離其位,沛國竟生大變——袁術兩萬大軍,自竹邑登船,順雎水長驅直入,直逼我下邳腹地。此事非同小可,沛國守土有責,溫侯對此,當作何解釋,又當如何向我主公交代,以服徐州上下軍民之心?」
此前諸葛瑾搖頭便是明西征已無可能,如今只能直指問題的核心——縱袁過境的罪責如何清算?這既接過了張飛未能發出的怒火,又將話題引向了和談真正需要解決的癥結。
陳宮面色不變,立刻回應,言辭懇切:「諸葛郡丞所言甚是。袁術逆軍假道之事,我方確有失察之過,不敢推諉。溫侯已嚴查相關吏員,驅逐袁術使眾,並願就此與左將軍立約,永絕此類後患。今奉溫侯之命送還漢瑜公,一為表悔過之誠,二為昭示沛國官民,自此與袁術逆黨劃清界限。」
張飛的目光掃過安然無恙的陳珪,看過沉穩的諸葛瑾,最後瞪向拱手而立的陳宮。那股戰場上不死不休的狠勁,在現實面前被慢慢壓下。他重重「哼」了一聲,聲如悶雷:「人,俺見到了!陳公台,你既來了,便與漢瑜公一同往下邳,見俺大哥去!來人他側頭對親兵喝道:「給陳公台與漢瑜公安排一處清淨營帳歇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明日一早,調一艘穩妥的船,派一隊人馬護送他們經彭城轉泗水,往下邳!」
陳宮在身後深深一揖:「多謝益德將軍。」隨後跟隨親兵與陳珪父子一道前往營帳,張飛轉身大步回營,趙雲、諸葛瑾、陳群緊隨其後。
剛入中軍大帳,張飛便擰著眉頭看向陳群:「長文,你怎麼看?」
陳群沉吟片刻,此前他向諸葛瑾點頭,便是贊同諸葛瑾西征無望的判斷,於是緩緩道:「三將軍,陳宮親送漢瑜公至營前,姿態已做足。呂布急欲罷兵之意甚明。我軍若再強攻,於道義有虧。且,」他略頓,看向帳外,「陳宮此去下邳,不論談出何種結果,蕭
縣對峙之勢已解。我軍繼續頓兵於此,徒耗糧秣。當務之急,應是待其使團一動,我軍亦徐徐撤回彭城,既可示以緩和,亦能保全力,以備他處。」
張飛聽罷,粗重地呼出一口氣,雖面有不甘,卻知句句在理。他看向趙云:「子龍?
」
趙雲沉聲道:「陳宮此來,足證呂布勢窘。我軍進退之機,已操於我。益德,可依此議。」
張飛一拍大腿:「也罷!便依你們!傳令各營,收拾器械糧草,待陳宮船發,俺們便拔營回彭城!」
次日清晨,泗水碼頭上薄霧氤氳。
一艘中等規模的客船已準備停當,在數艘戰船的護衛下,緩緩離岸。陳宮與陳珪立於船舷旁,望著蕭縣城牆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陳珪因年邁,被陳應攙扶著進入艙中歇息,陳宮則留在甲板,目光掃過兩岸。
船行平穩,順流而下。
船艙內,陳珪閉目養神,陳宮亦不多言。兩人之間有種默契的沉默,昨日營前那番綿里藏針的對話後,許多話已無須再說。
船行枯燥,陳宮的思緒不由飄回相縣。當日陳宮只能在閻象等人難以置信的怒視中,領命退出。他心中無奈,這確是呂布的風格憑一時喜怒做決斷,罔顧長遠與策略。他陳宮能做的,便是在這糟糕的框架內,盡力爭取最好的結果。
陳珪不知何時出了艙,站在他身側不遠處,淡淡道:「快到彭城了。」
「嗯。」陳宮應了一聲,頓了頓,終究還是問道,「漢瑜公回到下邳,有何打算?」
陳珪望著悠悠流水,頭也未回,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壓平的冷詰:「打算?呵————溫侯與公台既已為老朽安排」得如此周全,連行囊都已打點妥當,送至這東歸的船上,老朽還能有何打算?不過是識趣些,莫再礙著沛國的新局」罷了。老朽這一去,沛國便「乾淨」了。」
這話猶如一根細針,徑直刺破了一路維持的體面。陳宮面色微沉,目光銳利地迎向陳珪,聲音雖低卻清晰:「漢瑜公,世事如棋,落子無悔。公在相縣,有些事,縱是天衣,亦難免有縫。溫侯與宮,以禮送公歸徐,全的是彼此顏面,止的是無謂干戈。至於沛國乾淨與否————」他略一停頓,語意轉深,「不勞漢瑜公遠慮。倒是公此番歸徐,當可安心頤養,不必再費心「經營」了。」
兩人之間再無話語。
船隊未在彭城多作停留,徑直轉入泗水,繼續南下。第三日午後,下邳巍峨的城牆終於出現在水天相接處。船隻駛近,可見城頭旗幟鮮明,女牆後哨卒身影林立,雖無敵意,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威勢。吊橋在絞盤聲中緩緩放下,護城河水波不興。
陳宮整理了一下衣冠。真正的談判,此刻才開始。
船隻靠上專泊官船的碼頭時,趙昱已領數名屬吏在棧橋前等候。見陳珪在陳應攙扶下踏板上岸,趙昱立刻趨前數步,執禮甚恭:「漢瑜公一路勞頓,辛苦了!左將軍得知公今
日抵埠,特命昱在此迎候。公在沛國受驚了!」
他言語懇切,隨即側身示意身後一輛垂著青帷的安車:「左將軍知公年高體乏,已命人在城中僻靜處備好宅院,一應器物俱全。公子(陳應)家眷,左將軍亦早遣人從東海接來下邳團聚。公且先回府歇息,好生將養。左將軍言,公乃州郡元老,此番又受委屈,待公歇定,他必親往拜望。」
陳珪聽罷,面上複雜神色一閃而過,終究化作一聲長嘆,拱手道:「有勞文達,更謝左將軍厚意————老朽,愧領了。」
趙昱忙道:「漢瑜公快請登車。」親自上前,與陳應一同攙扶陳珪上了安車。待車簾落下,車輪緩緩啟動,在數名州吏的護衛下向內城駛去,趙昱方轉身面向陳宮。
此刻,他臉上的溫和關懷已收斂大半,恢復了一州高級屬吏的持重與禮節性的距離感,拱手道:「陳公台,左將軍已在府中相候,請隨昱來。」
州牧府的正堂比陳宮預想的更為簡樸,卻自有一股沉肅之氣。劉備跪坐主位,並未著官服,而是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左右兩側,魯肅與一位三十餘歲、面容清矍的文士並坐一陳宮識得,那是袁渙,陳國名士,年初方從淮南逃離,來到劉備處應徵。
「陳宮,拜見左將軍。」陳宮長揖。
「公台不必多禮。」劉備抬手示意,「坐。」
侍者鋪席,陳宮跪坐。有僕役奉上清水,而非酒漿。
「漢瑜公可安好?」劉備問。
「安然無恙,已在城中安置。」陳宮答,「溫侯特命宮一路護送,以表誠敬。」
劉備點頭:「溫侯有心了。」他頓了頓,語氣轉沉,「然則,公台當知我今日為何見你。」
「宮明白。」陳宮正身,「袁術假道沛國,襲擾徐州,此事我方確有失察之過。今袁術敗走,溫侯願與左將軍重修舊好,共保徐沛安寧。」
「失察?」開口的是魯肅。他聲音平和,卻字字如錐,「陳公台,袁術萬餘大軍自竹邑登船,沿雎水東下,舟楫連綿數里。此非三五百人偷越關隘,而是堂堂正正過境。沛國守軍縱是盲聾,亦不可能毫無察覺。公台一句「失察」,未免太輕。」
陳宮面色不變,應對沉穩:「魯中郎所責,宮無言以對。袁術大軍過境,沛國未能阻攔預警,致使徐州受兵,此確為溫侯與宮御下不嚴、督察不力之過,無可推諉。」
「彼時袁術處心積慮,其使韓胤攜重金潛入沛國,賄賂竹邑、符離等處戍防軍吏。部分軍吏利令智昏,貪圖財貨,竟私啟關防,擅放其軍入境。此事發生於邊鄙戍所,待溫侯與宮在相縣察覺有異,其軍前鋒已抵甾丘。溫侯聞訊震怒,當即下令鎖拿涉事軍吏,嚴懲不貸,然彼時袁術軍已順流而下,勢難追及,終致戰禍。」
堂中一片寂靜。這理由固然是藉口—在座諸人誰不明白,若無呂布默許甚至配合,袁術大軍豈能如此順暢通過沛境要害?但陳宮姿態做得十足:認了「御下不嚴」的領導罪責,給出了一個看似具體且難以當場深究細節的解釋,並展示了「事後補救」的姿態。
魯肅沒有在「真相」上糾纏。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宮,仿佛接受了這個說法,但接下來的話卻直指核心:「既知御下不嚴,督察不力,乃至雎水要津門戶洞開,幾致大禍。陳公台,往後當何以杜漸防微,以安鄰誼?」
陳宮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他沉聲道:「魯中郎問得是。溫侯已下嚴令:自即日起,沛國全境,尤其雎水沿線戍所,輪換守將,徹查軍紀。竹邑、符離二地,增兵一倍,嚴查所有過往船隻人員,無溫侯或沛相親手符節,不得放行大隊人馬。此其一。」
「其二,」他看向劉備,「溫侯願與左將軍約定,沛國與徐州之間,當建立緊要軍情互通之制。若再有不明大軍動向逼近邊界,無論自何方而來,彼此皆需即刻遣使通報,以免誤會再生。」
「其三,」他頓了頓,「溫侯為表誠意,亦為徹查此事,已決心肅清沛國內所有與袁術暗通之可疑人等。相關人等,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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