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咀嚼著蝦條,目光重新放回擺在面前的樂譜上。
似乎剛才短暫的投餵只是空氣里飄過的一粒塵埃,微不足道。
夏彌的手指還懸在半空,指尖殘留著蝦條碎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溫熱觸感——
那是女孩的手指在路明非嘴唇邊不經意掠過的證據,路明非接受得太過自然,自然到讓夏彌心頭升起一股焦躁。
她捏著包裝袋,竟然感覺番茄粉的味道此時有些刺鼻。
她和路明非之間的相處模式......應該是這樣的嗎?
電視屏幕上,一群發著幽藍冷光的深海魚無聲游弋,在昏暗中劃出詭譎的軌跡。
夏彌盯著它們,感覺自己的思緒也像那些漫無目的的深海魚一樣,在冰冷黑暗的海溝里盲目衝撞。
她想起自己在尼伯龍根中瀕死的絕望,想起路明非擋在昆古尼爾前的背影,想起自己親手送入他靈魂深處的「繭」......
被束縛住無處可逃的窒息感緊緊攥住了她。
「喂,典獄長大人。」
她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但刻意壓低了音量,怕吵醒路明珞。
語氣里沒了剛才分享零食時那點佯裝的隨意,而是一股沉甸甸的、近乎控訴的味道。
路明非的視線從樂譜上抬起,帶著探尋,看向身邊倚在沙發背上的夏彌。
昏黃的落地燈光勾勒出她略顯單薄的側影,T恤下擺空蕩蕩的。
夏彌沒有看他,目光依舊釘在電視裡那片虛幻的深海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蝦條包裝袋的邊緣,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我的命都在你手上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地,「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
這話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很突兀。
路明非愣住了,眉頭微微皺起,眼神里是貨真價實的困惑。
「.......什麼?」
路明非下意識發問道,目光看向夏彌,在她的面上探尋著,試圖找出這句話的根源。
對她好一點?
路明非自認為囚禁歸囚禁,但在物質上並未苛待她,甚至她兩次試圖逃跑、尤其是最後一次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他也只是給夏彌換了個低調的項圈,還帶她一起去遊樂園。
這應該.......不算差吧?
路明非的困惑確實真切,真切得讓夏彌心頭的無名火「噌」地一下燒得更旺。
她說的從來都不是物質條件,而是想要一些更加親密的關照——
大地與山之龍王的繭都屈尊——好吧也不算是屈尊——總之就是命都給你了,你對我怎麼跟以前沒什麼區別呢?
夏彌的視線轉向熟睡中的路明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名為「嫉妒」的野火一下升騰起來。
而路明珞蜷縮著,栗色的長髮散落在路明非腿上,睡顏恬靜,呼吸均勻。
路明非搭在她肩頭的手,姿勢是那樣自然而保護,那是一種夏彌從未奢望過的親密與安寧。
路明非能清楚地感受到,夏彌眼中那燃燒著、帶著控訴和委屈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潑中,驟然熄滅。
更複雜、更尖銳的情緒占滿了她金色的瞳孔——
那不是憤怒或者屈辱,而是一種被刺痛後的酸澀感,一種領地受到侵犯的排斥感。
但夏彌也十分清楚.......自己才是那個「來者」,是入侵別人領地的那一方。
她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蜇了一下,尖銳的刺痛讓她瞬間失語。
準備好的質問和控訴都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茫然。
我為什麼會在意這個?
我可是龍王,龍王耶夢加得!
我怎麼會因為一個人類女孩枕在路明非腿上睡覺,就產生這種......荒謬又陌生的情緒?
夏彌猛地收回目光,再次投向電視屏幕。
深海魚群依舊在游弋,依舊冰冷而遙遠,夏彌沉默著,剛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如泄了氣的皮球迅速萎靡下去。
她只是捏緊那包蝦條,指尖泛白,包裝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脆弱的膨化蝦條碎裂成粉。
路明非將夏彌眼神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
困惑依舊存在,但路明非對其有了一絲模糊的輪廓。
路明非看看膝上安睡的妹妹,又看看旁邊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夏彌,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紀錄片的配樂,單調又低沉。
夏彌不再說話,她只是倚著沙發靠背,身體微微下滑了一點,似乎剛才的質問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
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感席捲了她,逃亡的創傷、重新結「繭」的虛弱、奧丁帶來的陰影、以及此時此刻心湖裡翻攪的、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陌生情緒......
一切都沉重得讓她難以支撐。
眼皮變得越來越沉,視野開始模糊。電視屏幕的藍光和角落落地燈的暖黃在她眼前交融、旋轉。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的眼睛,身體是什麼時候不再緊繃。
夏彌只感覺身體很沉,很累,她需要一個支撐點……
在意識徹底滑入黑暗的前一刻,少女無意識地用一種近乎本能的姿態微微側身,將自己單薄的肩膀,輕輕地、試探地,靠在了路明非空閒的那邊手臂上。
少女的頭也微微歪倒,抵住路明非的肩膀。
呼吸一瞬間變得綿長均勻。
路明非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夏彌靠在自己肩臂處的腦袋。
烏黑的髮絲散落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抿著顯得有些脆弱的嘴唇。
她睡著了,毫無防備,像一隻終於找到棲身之所的倦鳥。
路明非看了看腿上蜷縮著的妹妹,輕嘆一聲。
他沉默地維持著這個奇特的姿勢——腿上枕著一個,臂彎靠著另一個。
他重新拿起那份樂譜,目光落在五線譜上,但那些蝌蚪般的音符都失去了意義,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客廳里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電視裡的深海魚群依舊在無聲地巡遊,幽藍的光映照著沙發上沉默著的三人的剪影,將這個平常的夏日夜晚,凝固成一幅不可深究又充滿謎題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