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氣被柳家昂貴的中央空調系統隔絕在外,琴房之內涼爽依舊。
水晶吊燈的光芒打在施坦威那考究的漆面上,將柳淼淼的影子也囊括其中。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距離仕蘭高中部開學還剩下兩周,自己快要回到沒有母親時刻監督的學校了。
還能天天見到路明非,想想都讓人覺得開心。
母親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香雲紗旗袍,端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里,目光沉重,壓在柳淼淼的脊背上。
但柳淼淼無視了母親的視線,纖細修長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但遲遲沒有落下。
譜架上攤開的依舊是莫扎特K.330第三樂章,那些跳躍的音符在柳淼淼看來蒼白而遙遠,少女腦海中翻湧著的是更歡快更溫暖的事。
路明非溫和的聲音、音樂室里流淌的暖意、指尖下《月光》傾訴的自由感........
少女在心裡嘆了口氣,指尖終於落下。
然而,琴鍵之間傾瀉而出的音符,不再是母親苛求的「水晶撞擊」的清脆,也沒有虛假的「陽光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堪稱任性的流暢,帶著柳淼淼的個人色彩,完全模糊了莫扎特的框架。
她不再盯著譜面,只是更多地傾聽自己與琴鍵的共鳴,只是想要捕捉自己為路明非彈奏時的那種......複雜的心緒。
柳淼淼音符中的流暢與自由很顯然招來了母親的不滿。
「停!」
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冷得像冰。
她猛地站起身,昂貴的香水味道在此刻變得濃烈且具有侵略性。
柳淼淼停下自己修長纖細的手指,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惶恐地低頭認錯,而是撥了撥發梢,緩緩轉過頭,看向母親,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還有明顯的疏離感。
「柳淼淼!」母親幾步走到鋼琴邊,保養得宜的手指用力點在冰冷的琴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在彈什麼?夢遊嗎?亂七八糟的節奏,軟綿綿的力度,這就是你練了一下午的結果?你的心到底飛到哪裡去了?!」
柳淼淼的目光掠過母親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龐,落在了自己手腕上已經不再明顯的紅痕上。
女孩將手放在腿上,抬起頭,直視著母親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帶著顯然的堅定。
「我在彈我想彈的曲子,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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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淼淼的話像是在琴房內投下一顆炸彈,周遭冰冷的氛圍一瞬間爆炸開。
柳淼淼母親那保養得體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錯愕,似乎聽到了最荒誕不經的瘋話。
隨即,錯愕被更洶湧的怒火取代,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你想彈的.......?柳淼淼,你以為你是誰?一個連國際賽門檻都還沒摸到的學生,就敢跟我談『你想彈』的?誰給你的底氣?!」
母親的目光無比銳利,死死釘在柳淼淼的臉上。
柳淼淼對母親的怒火毫不在意,她輕聲開口道。
「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旋律更自由.......帶著生命的氣息。」
難道不是因為路明非?
母親的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很快,她就得出了進一步試探柳淼淼的方法。
「自由........」母親沉吟片刻,扯出一個標準的微笑,「淼淼,我清楚你現在正是心思多的時候.......」
「下周給你辦手續,轉去聖瑪麗私立女校。那裡環境很好,學風自由,正好適合你去練你自己的琴。」
轉學?
母親現在提這個........是要幹什麼?
但無論如何,去一個陌生的、封閉的、遠離濱海,甚至遠離路明非的地方?
這是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這是母親的試探。
柳淼淼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母親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並未出現在柳淼淼臉上,少女只是沉靜地思索,起碼面上滴水不漏。
良久,柳淼淼輕聲反駁道。
「媽媽是不是忘了,我要參加巴洛克國際復興賽?決賽就在下個寒假的時候.......而我和路明非贏下了京城的預選賽。」
「巴洛克........」母親眉頭緊鎖,顯然是沒有想到自家女兒會用這場比賽來作擋箭牌。
哪怕在她為柳淼淼規劃的一系列頂級賽事中,巴洛克國際復興賽也是最頂級的那一檔,畢竟不是什麼比賽都有機會獲得古董級的斯特拉瓦迪里。
「是啊......巴洛克國際復興賽。」柳淼淼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事實。
「您也知道........這場比賽主要追求早期的音樂精神,張老師說評委們尤其重視對原作的再創造,而不是單純技巧上的復刻。」
柳淼淼輕輕撫過琴鍵,動作帶著刻意表現出的優雅。
她向前微微傾身,語氣中帶上了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一絲絲自豪?
「路明非的小提琴水平您也清楚.......如果您能在聖瑪麗私立女校找到比他更好的搭檔,我立刻收拾東西轉學。」
柳淼淼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語氣不太合適,她接下來的話中不再帶有任何感情,就像是冰冷的朗讀機。
「張老師的推薦,國內賽區的優勝,包括仕蘭校董的支持......我們已經在這場比賽中投入了不少。
「現在轉學,意味著我要重新熟悉環境,重新尋找新搭檔磨合,時間上根本來不及,也會讓張老師,讓國內賽區的優勝顯得.......徒勞無功。」
柳淼淼目光坦然,直視母親的雙眼。
「媽媽,您一直教導我,機會稍縱即逝。為了一個轉學的念頭,放棄一個已經鋪墊好、有明確優勢的國際賽事,這似乎......不太合理?」
柳淼淼只感覺用盡了自己平生所有的智慧,這套說辭完美無比,跟路明非沒有半點關係,母親也無法反駁自己。
琴房裡死寂一片,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傳來輕微的嗡嗡聲。
水晶吊燈的光芒依舊,母親的臉上還是那標準的笑容,只是眼中滿是困惑與不解。
跟那個路明非沒有關係.......嗎?
母親盯著柳淼淼,那雙眼睛似乎要穿透女兒平靜的表象。
良久,她像是終於找回了呼吸,極其克制地吐出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勉強可以稱之為「歉意」的表情。
「是我考慮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