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夏日午後,聖約翰教堂的舊圖書室,時間似乎在塵埃與光影中凝滯。
陳雯雯一襲白裙,坐在書架的矮梯上,指尖在排列整齊的書脊上滑動。
陽光透過高高的拼色玻璃斜射下來,將空氣中懸浮的微塵染成細碎的金粉。
這裡本該是令陳雯雯感到寧靜與安心的靜謐氛圍。
但少女的心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潭水,漣漪不斷。
女孩有些失神地抽出一本厚重的《啟示錄注釋》,書頁乾燥脆弱。
隨著她的動作,一朵夾在扉頁、早已褪成淺褐色的雛菊標本簌簌飄落,無聲跌落在橡木地板上,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像那天遊樂場事故時,從轎廂崩裂的玻璃。
陳雯雯的呼吸一窒,指尖輕輕撫過書頁上「七印揭開,天使降臨」的燙金標題。
冰冷的文字似乎帶著電流,順著少女的指尖蔓延至腦海,女孩眼前不再是晦澀的神學詞條注釋,而是那日遊樂園的混亂與喧囂——
刺耳的尖叫、扭曲的鋼鐵、失控墜落的陰影......
而在那片混沌與喧囂的中心,那道驟然降臨、撕裂一切的光芒,那個身影......
他從容地抬手,無形的力量托起正在下墜的鋼鐵牢籠,動作輕描淡寫,仿佛撥弄的是一片羽毛而不是鋼鐵。
那身影在光柱中模糊了輪廓,帶著非人的威嚴,與彩繪玻璃上描繪的、帶著悲憫眼神的天使形象重疊。
可他又混雜著一種觸手可及的,屬於「人」的氣息。
那是......神明......降臨塵世?
「不......」
陳雯雯幾乎是無聲地低語,觸電般猛地合上《啟示錄》,沉重的書脊撞擊發出悶響,寂靜的圖書室中盪起回聲。
她仿佛被書頁上滾燙的神學詞句灼傷,又像是害怕驚擾了文字背後令人心悸的真相。
如果神跡如此近在咫尺,如此具象......
如果「神明」行於人世,如果祂就在我們身邊......
那麼,她們日復一日的虔誠禱告,日復一日對祂的呼喚......
算是什麼?
少女下意識抬起手,想要觸摸頸間那枚緊貼鎖骨的十字架,試圖從熟悉的冰冷中尋求一絲慰藉。
但是,指尖剛剛觸及金屬邊緣,一種強烈到近似褻瀆的異樣感瞬間攫住了她。
仿佛她觸碰的不是信仰的象徵,而是某種禁忌的封印。
她像碰到燒紅的烙鐵般猛地縮回手,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孩子,」老修女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門口,慈祥的目光落在陳雯雯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憂慮。
老修女的聲音像被時間打磨的鵝卵石,溫和又略帶沙啞。
「感覺你最近有些心神不寧的?臉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整理這些舊書太費心思了?」
陳雯雯仿佛從夢魘中被喚醒,有些痛苦地捂住額頭,聲音低的幾不可聞。
「抱歉,嬤嬤......我最近總是想起來些事........可能整理舊書確實有些.......費心思吧。」
她無法表述自己見證的那顛覆認知的震撼,只能對此含糊其辭。
老修女走近幾步,布滿皺紋的手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揉了揉陳雯雯的額頭。
「心神不寧的時候,就不要困在書堆里了。今天去清掃殿內吧,和林姊妹一起,擦擦長椅和跪凳就好。」
「活動活動筋骨,主殿的光線也更敞亮,也更輕鬆些。」
陳雯雯倉促地點點頭,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這間充滿古老文字的房間。
若是往常,她大概會先溫順地道謝,感謝嬤嬤的體貼,但此刻,她只想奔向更開闊的空間,哪怕更開闊的空間也會讓她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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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穹頂高遠,午後的烈烈陽光穿透巨大的彩繪玻璃窗,將各色光斑投射在成排的深色橡木長椅上。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蠟油、舊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百合花香,肅穆而寧靜。
林姊妹在講經台那邊埋頭擦拭,動作麻利,發出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陳雯雯默默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浸入盛著清水的木桶,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一縮。
少女擰乾布巾,走到第一排長椅前,開始機械地擦拭沒有什麼灰塵的椅面。
起初她的動作還算流暢。
抹布划過木頭紋理,帶走肉眼難辨的微塵,留下濕潤的痕跡。
但很快,她的思緒又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天的光柱之下。
抹布下方的深色木紋開始扭曲、延展,變成了遊樂場地圖上縱橫交錯的線條。
陳雯雯的動作慢了下來,變得機械且心不在焉。
水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干,那塊深色的木頭被反覆浸潤、摩擦,竟變得異常光亮,像被打磨的烏木。
而陳雯雯對此渾然不覺,她的目光穿透倒影,牢牢釘在那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光芒萬丈的虛空——
在那裡,面容俊秀的少年懸浮著,平靜地抬起手,如神祇臨凡。
「雯雯?」
林姊妹疑惑的聲音從講經台那邊傳來,打破了主殿內完全凝固的寂靜。
「那塊地方.......很髒嗎?我看你擦了好久了,已經能當鏡子用了。」
陳雯雯猛地驚醒,像從深水中驟然浮出水面,心臟狂跳不止。
她手指一顫,抹布差點從手中滑落。
陳雯雯慌忙低頭,這才看清自己在無意識中重點關照的那塊區域——
光可鑑人,幾乎能照出穹頂的壁畫。
一股羞惱的熱意瞬間湧上臉頰,火辣辣的。
「啊......沒,沒有,」
陳雯雯移開抹布,聲音細弱蚊蠅,帶著完全掩飾不住的窘迫。
「只是........剛才好像看到一點印子,可能.......看錯了......我走神了。」
她轉向旁邊的長椅,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義工工作中。
陳雯雯刻意放快自己的動作,似乎這樣就能驅散自己腦海中那揮之不去的「神跡」。
然而,陳雯雯的心緒久久無法平靜,那道似乎只有自己目睹的身影如同烙印,深深刻印在女孩的腦海中。